他用了三天做决定。
准确地说,是用了三天跟那封红信和那句"你终于要回来了"较劲。第一天,他把信锁进抽屉,告诉自己不去管它。第二天,他把信拿出来重新读了一遍,给杭州本地几个做老绣的朋友打了电话,问他们听没听说过"绣骨镇",得到的回答全是"没听过"。第三天早上,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又在做那个梦——红水、灯笼、雾里叫他名字的声音——他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看见自己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睛里有一种许久未见的、被称为"好奇心"的东西在闪。
他把信摊在桌上,照着上面的地址打开手机地图。输入"绣骨镇"仍然没有结果,他改成输入"绣里镇",地图上跳出来一个模糊的位置,标注在浙南山区的一片空白里,没有实景图,没有街景,最近的高速出口在七十公里外。他缩放了一下,发现那片区域在地图上的显示是灰白色的——像一张没有画完的草图,被谁遗忘了。
他给房东太太打了个电话,说要去外地出趟差,少则一周多则一个月,房租照付。又给那幅明代山水的委托人发了一封邮件致歉,说工期要推迟。委托人倒是好说话,回了一句"不急,顾先生慢慢来"。他收拾好了一个画箱,里面有常用的修复工具和几本空白的册页,又塞了两件换洗衣服,把后备箱里那箱没喝完的矿泉水搬出来换了新的,然后坐进了驾驶座。
出发那天是五月二号,杭州的天气好得不太真实。天是那种被雨水洗透之后的蓝,太阳晒在挡风玻璃上,整个城市都在发亮。他沿着高速公路往南开了两个多钟头,沿途的风景从城市的楼群慢慢变成郊区的厂房,又从厂房变成一片接一片的丘陵。过了绍兴之后他下了高速,顺着导航指的一条省道往山里走,路越来越窄,两边的行道树从整齐的法国梧桐变成了乱七八糟的杂木,然后是毛竹、杉树、一些他不认识的藤本植物。
导航在进山之后大约四十分钟突然失灵的。他没有听到任何提示音,只是低头瞥了一眼屏幕,发现上面那根蓝色的路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小字:"当前路段无网络覆盖,已切换离线模式。"他点了两下屏幕想重新规划路线,地图上那块灰白色的区域开始原地打转,像一只迷路的蚂蚁。
他靠边停车,拿出那封红信重新看了一遍。信上只有地址,没有具体怎么走。他把信纸翻过来,这一次注意到背面右下角有一道极浅的铅笔印,像是有人随手画了一个简略的路线图——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穿过几座山的轮廓,终点处画了一个小圆圈,圈里有个"沈"字。铅笔画得很轻,要不是他对着阳光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把信纸放在副驾座上当参照,重新发动了车。山路在他的车轮下不断变窄,从双车道变成单车道,又从水泥路面变成了碎石子。路边的植物也在变化,那些毛竹和杉木慢慢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红色藤蔓,细长的茎顺着山坡和岩壁爬得到处都是,像一张张铺开的网。藤蔓上开着一种小小的白花,偶尔也夹杂着几朵红色的,花瓣的形状像极了一根根绣花针。
他把车速降到很慢。这条路太安静了,安静得过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风吹过路边的藤蔓时发出的声音也是碎的,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绣花。
大约又开了二十分钟,路转过一个急弯之后,他看到了一个村子。
那村子在一处山坳里,从高处看下去,灰黑色的瓦顶错落着,规模不小,但所有的房顶上都没有炊烟。路牌上写着"绣里村"三个字,白底黑字,漆已经剥落了大半。他把车开进村口,发现这里确实已经荒废了——门窗朽烂的朽烂、倒塌的倒塌,院墙上的泥灰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斑驳的土坯。有几户人家的门口还挂着晾衣的竹竿,上面缠着一些布条,被风吹日晒褪成了看不清颜色的碎片。
村子的正中央立着一块石碑。他把车停在碑前,推门下来。石碑大约半人高,青石质地,正面刻着三个楷体大字"绣里镇",字是阴刻的,凹槽里填满了褐色的苔藓。但碑面上方有一片明显的新痕迹——"里"字被人用红漆粗暴地涂抹过,然后在旁边用同一桶红漆写了另一个字:"骨"。
绣骨镇。
红漆还没完全干透。顾青玄伸手在"骨"字旁边摸了一下,指尖沾上了一点黏腻的红色。他凑近闻了闻,漆味里混着另一种更淡的气味——和那封信上的气味几乎一样,甜的、涩的、像旧绸缎。
他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抬头环顾四周。这个村子大约有几十户人家,所有的门都对着村中央的这块石碑,像一圈沉默的观众。他往里走了几步,看到一间敞着门的屋子里有东西在闪光。他走过去,是一架废弃的绣架,木框已经开裂了,但上面还绷着一块未完成的绣品。绣的是半朵牡丹,针法极细,花瓣的层次分明而饱满,但最外层的那片花瓣颜色比里面深很多——用的线是暗红色的,像凝固了很久的血。
他站在那架绣架前看了很久。不是因为那朵牡丹绣得多好,而是因为他在某一瞬间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东西他见过。不一定是这一幅,但这种绣法、这种绷架、这种陈旧的布面上残留的丝线光泽,他都在某个想不起来的时刻见过。
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吹动绣架上的丝线,那些线微微地晃着,像在呼吸。
他收回视线,回到车上继续走。出了村子之后路又窄了一圈,两边的红藤蔓已经长到了路面上来,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在撕扯着什么。天色开始暗了,云从山顶那边压过来,把原本还算亮的天光遮成了灰蒙蒙的暗青色。他看了看油表,还剩大半箱,够跑几百公里,但这条路的尽头在哪,他心里完全没底。
又开了大约十公里,他远远地看到路边有个人。
那是个老妇人,坐在一块石头上一动不动,面前铺着一块靛蓝的粗布,布上零散地摆着几件绣品。旁边没有三轮车,没有遮阳棚,没有任何"摆摊"该有的配置,就是一个老人、一块布、几件绣活,坐在一条荒山野路的路肩上。车子经过她的时候,顾青玄本能地踩了刹车。
老妇人抬起头来看他。那张脸上全是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眼睛很亮,目光越过挡风玻璃直直地落在他脸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顾青玄隔着玻璃听不清,但看口型,她说的是——
"你回来了。"
又是这句话。
他在车里坐了几秒钟,然后熄了火,推门下车。山间的风卷过来,带着一种草木腐烂又混合花香的气息。他走到老妇人面前,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阿婆,我是外地来的人,第一次走这条路。我想问一下——绣骨镇怎么走?"
老妇人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到他身后的车尾,又移回来,嘴角慢慢地牵出一个笑容。她穿一件深灰色的布褂子,袖口和领口都用红布镶了边,边角磨得发白,但针脚还整整齐齐的。她面前那块靛蓝粗布上摆着几件绣品:一个红绸的香囊,绣的是并蒂莲;一对手帕,角上各绣了一只鸳鸯;还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红色绣球,绸面已经旧了,但颜色还是艳得扎眼,上面缠着金色的丝线,密密匝匝地绕了一整圈。
老人伸手把那个绣球拿起来,递到他面前。她的手腕很细,青筋凸起来像藤蔓的脉络,手指的关节粗大而僵硬,一看就是做了一辈子针线活的人。
"拿着,"她的声音又低又慢,带着浓重的方言腔调,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路上用得着。"
顾青玄犹豫了一下。他没有接,而是又问了一遍:"阿婆,绣骨镇在哪?还有多远?"
老妇人没回答他,只是把手又往前伸了伸,绣球几乎抵到他的胸口。那绣球上的金线在傍晚的薄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活着的纹路。
顾青玄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极了,像一口深井,看不见底。里面没有威胁、没有催促,只有一种笃定——好像在说"你一定会要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最终还是伸出了手。也许是因为天色暗了、路不熟了、前方的山影越来越重了,又也许只是因为他心里那个"我好像在哪见过"的声音又响了一下。他把绣球接过来,绸面在他的掌心里有一种温热的触感,像被攥了很久。
"谢谢阿婆。"他说。
老妇人收回了手,重新低下头去整理她面前的那些绣品。顾青玄站直了身子往车的方向走,边走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绣球。金线在绣面上走出了一个繁复的图案,他细看了一会儿才辨出来——是一只凤凰的尾羽,根根分明,针脚密得几乎看不见布面。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把绣球放在副驾座上,挨着那封红信。发动引擎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视镜里空空荡荡的。
那块靛蓝的粗布、那几件绣品、那个穿深灰布褂子的老妇人——全部消失了。石头还在,但上面什么都没有,像从来没有人在那里坐过。山间的风还在吹,路边的红藤蔓还在沙沙地响,但人没了,摊子没了,连那块布都没留下一根线头。
顾青玄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副驾座上的绣球,金线在车厢的昏暗光线里安静地盘旋着,凤凰的尾羽一根一根地亮着。红色的绣面在他掌心里没有变凉,还是温热的,像一小团被藏了很久的火。
他没有回头再去看后视镜。他只是把车挂进了挡,踩下油门,沿着那条越来越窄、越来越暗的山路,慢慢地继续往前开。
后视镜里,路肩上那块空空的石头越来越小,最后被转弯的山壁彻底吞没了。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吹得副驾座上的红信封沙沙作响,吹得那枚绣球上的金线晃动着、闪着、像一根根细小的手指,在暮色里缓缓地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