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笑风站在笑宝斋门口,盯着那块斑驳的牌匾看了半晌,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条——“青石镇,笑宝斋,开门见笑”。
纸条是笑面佛张笑塞给他的,那个自称是王笑师弟的老头儿,在客栈里笑眯眯地说完这几句,就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陈笑风当时还琢磨了半天,这“开门见笑”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暗号,还是暗示?
现在他站在笑宝斋门口,发现门是锁着的。
锁是铜锁,巴掌大小,锈迹斑斑,一看就是好几年没人开过。陈笑风伸手拽了拽,锁链纹丝不动。
“我说,咱们大老远跑这儿来,就为了看一把锁?”张铁柱蹲在路边,嘴里叼着根草茎,满脸写着“我饿了”。
林雪瑶没说话,只是盯着笑宝斋紧闭的大门,眼神里带着几分若有所思。
陈笑风把纸条揣回怀里,绕着笑宝斋转了一圈。这铺子不大,门脸也就两丈宽,左右各有一扇窗户,窗纸破了大半,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什么。墙根处长了半人高的野草,青砖缝里还冒出几株不知名的野花。
“这地方,少说荒了三年。”陈笑风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到门口,“但有趣的是,这锁虽然锈了,却没被人撬过。”
“这说明什么?”张铁柱吐掉草茎站起来。
“说明这地方,没人敢动。”陈笑风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铁丝,往锁孔里捅了捅。
张铁柱瞪大眼睛:“你还会开锁?”
“在德云社的时候,后台柜子老锁,师父又不给钥匙,我自学成才。”陈笑风一边说,一边转动铁丝,耳朵几乎贴到锁面上。
林雪瑶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咔嚓。
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脆。
陈笑风摘下铜锁,推开大门,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他眯起眼睛,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光,勉强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笑宝斋内部不算大,大概就是一间普通铺面的样子。正对门是一张长条柜台,台面上落满了灰,角落里堆着几把断腿的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已经发黄发霉,看不清原先画的是什么。最里面靠墙的地方,有一张不大的桌子,桌上还摆着一个茶壶。
“就这?”张铁柱探头进来,左看右看,“这不就是个破铺子吗?”
陈笑风没接话,走进柜台后面,拉开抽屉翻了翻。里面有几张泛黄的纸,一支秃了头的毛笔,还有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他把木牌拿起来,擦了擦灰,上面刻着四个字——开门见笑。
“找到了。”陈笑风把木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笑从心出,方为真经。欲寻真意,需走红尘。”
张铁柱凑过来念了一遍,挠了挠头:“这跟《笑经》上写的差不多啊。”
“不是差不多,是一模一样。”陈笑风把木牌揣进怀里,转身打量起整个铺子,“这笑宝斋,就是《笑经》传承的一部分。”
林雪瑶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那几幅发黄的字画,突然手指一顿,轻轻揭下一层泛黄的纸。纸下面露出另一幅画,画上是一个穿着长衫的人,手里拿着一副竹板,嘴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
“这是……”陈笑风凑过去,仔细看了几眼,心跳突然加快。
画上的人,他认识。
那穿着,那姿势,那神态,分明就是德云社后台贴的那张老照片里,德云社创始人的样子。
“怎么了?”林雪瑶注意到他脸色不对。
“没事。”陈笑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震惊,“就是觉得这画,有点意思。”
他没有多解释。现在还不是时候。
张铁柱已经跑到后院去了,不一会儿传来一声惊呼:“哎,这儿有口水井!”
陈笑风和林雪瑶跟着出去,后院比前面还要破败,杂草丛生,墙角的石缝里长出一棵枣树,歪歪扭扭的,但上面竟然结了几颗青枣。院中央有一口老井,井沿上的青苔足有半寸厚。
“这水能喝吗?”张铁柱趴井沿上往下看。
“别急。”陈笑风从怀里掏出那根细铁丝,走到井边,蹲下来,在井沿上东敲敲西敲敲。
“你这是干嘛呢?”张铁柱莫名其妙。
陈笑风没理他,继续敲。敲到第三块青砖的时候,声音突然变了,从沉闷的“咚咚”变成了清脆的“空空”。他眼睛一亮,用铁丝撬开那块青砖,里面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陈笑风把册子拿出来,翻开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册子很旧,纸张泛黄,边角都卷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第一页只有一句话:“笑宝斋,清风界第一处相声传承之地。得此册者,当为笑脉传人。”
陈笑风继续往下翻,第二页开始,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是相声段子!《扒马褂》《八扇屏》《卖马》《黄鹤楼》……一个个熟悉的段子名,让他鼻子一酸。
他本以为穿越到这个世界,德云社的那些东西就只能存在记忆里了,没想到,这里竟然也有。
“这册子,有问题吗?”林雪瑶凑过来,看了几眼,眉头微皱,“这些字……我好像认识。”
“认识?”陈笑风一愣。
“嗯。”林雪瑶指着其中一行字,“‘逗你玩儿’——这好像是某种法术口诀?”
陈笑风低头看了看,差点笑出声:“这不是法术口诀,这是段子名。”
“段子名?”林雪瑶更疑惑了,“你确定?”
“确定。”陈笑风合上册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笑宝斋,看来是来对了。”
张铁柱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但看陈笑风高兴,也跟着咧嘴笑:“那咱们是不是可以在这儿住下了?”
“住下?”陈笑风环顾四周,看看这破败的院子,又看看那棵歪脖子枣树,“住是能住,但得先收拾收拾。”
“那就收拾呗。”张铁柱撸起袖子,“我力气大,打扫的事儿交给我。”
林雪瑶没说话,只是走到那棵枣树底下,抬头看了看树上的青枣,伸手摘下一颗,放在手心里看了半天。
“这枣树,是有人种的。”她突然说。
“什么?”陈笑风走过去。
“你看这树根。”林雪瑶指了指树根处,“旁边有烧过的香灰,有人在这里祭拜过。”
陈笑风蹲下来,果然看到树根旁边有一小堆灰烬,灰烬里还残留着几根没烧完的香。他拨开灰烬,发现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已经被烧得只剩一半,上面的字迹勉强能辨认——“……开,笑……来,……等……”
“等什么?”张铁柱凑过来,念了半天也念不通。
陈笑风把纸条收好,站起身,看着这棵歪脖子枣树,若有所思。
“这笑宝斋,比我想象的要有意思。”他说。
林雪瑶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陈笑风注意到了,但没有追问。他知道林雪瑶的性格,她要是想说,自然会开口。
三人花了大半个下午,把笑宝斋的前厅和后院简单收拾了一遍。张铁柱力气大,把断腿的椅子全搬到后院,又找了几块木板,把破掉的窗户钉上。林雪瑶打来井水,把柜台和桌子擦了一遍,灰落下来,露出木头的本色。陈笑风则把那几幅发黄的字画摘下来,小心翼翼地展开,打算重新装裱。
“这画上的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林雪瑶擦完桌子,走到陈笑风身边,看着其中一幅字画,“这笔画……跟《笑经》卷轴上的字很像。”
陈笑风仔细看了看,发现确实如此。那幅字画上写着四句诗,笔锋苍劲有力,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他念了一遍:“笑谈人间事,闲看云卷舒。问君何所乐,心静自然舒。”
“这是《笑经》里的?”张铁柱挠头。
“不像是。”陈笑风摇摇头,“《笑经》我背过,没有这几句。但这意境,确实很像。”
他想了想,把字画重新挂好,退后几步,端详了半天。
“这笑宝斋,不光是相声传承的地方,更像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更像是一个驿站。”
“驿站?”林雪瑶皱眉。
“对,驿站。”陈笑风说,“传《笑经》的人,走红尘,路过这里,住一晚,留下点什么,然后继续走。这铺子,就是他们歇脚的地方。”
林雪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张铁柱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但看到陈笑风和林雪瑶都一脸认真,也跟着点头:“那咱们也在这儿歇脚?”
“不是歇脚。”陈笑风转过身,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咱们要在这儿扎根。”
“扎根?”张铁柱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不走了。”陈笑风走到门口,推开那扇刚修好的门,看着外面青石镇的街道,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从今天起,笑宝斋就是咱们的根据地。”
“根据地?”张铁柱更懵了,“咱们要干嘛?”
陈笑风回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说相声。”
张铁柱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听起来人数不少。陈笑风立刻警觉起来,把门关上,示意林雪瑶和张铁柱退到后院。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笑宝斋门口停了下来。
三人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片刻后,有人敲了敲门。
“里面有人吗?”
声音很年轻,带着几分试探。
陈笑风没动,也没出声。
那人又敲了两下:“我是笑宝斋隔壁的,就住对面那条街。看有人开门了,过来打个招呼。”
陈笑风犹豫了一下,示意林雪瑶和张铁柱别动,自己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青布短衫,头上扎着方巾,看打扮像是附近的商户。他见门开了,咧嘴一笑:“你好你好,我叫王小六,家里开杂货铺的。刚才回家路过,看到笑宝斋门开了,还以为看错了呢。”
陈笑风打量了他几眼,确定没什么威胁,才把门完全打开:“你好,我叫陈笑风,刚搬来。”
“搬来?”王小六眼睛一亮,“你要在这笑宝斋住下?”
“有这个打算。”
“那可太好了!”王小六拍了一下手,“这笑宝斋空了三年,我们这条街的人都说,这铺子怕是再没人要了。没想到还能等到新主人。”
“三年?”陈笑风抓住这个信息,“为什么空了三年?”
王小六挠了挠头:“这我也不太清楚,就知道以前笑宝斋的老板是个老头,脾气古怪得很,整天锁着门,也不见做什么生意。后来突然有一天,老头不见了,这铺子就锁上了。有人说是搬家了,有人说是死了,反正没人再见过他。”
陈笑风心里一动:“那老头长什么样?”
“长什么样……”王小六想了想,“瘦瘦的,头发花白,喜欢穿一件灰袍子,手里总拿着一把扇子。对了,他脸上有一颗痣,就在嘴角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陈笑风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人的形象——王笑!
那个在客栈里拦住他们,自称在等一个会说相声的人的老头,那个自称是笑面佛张笑师弟的老头,那个给了他们纸条,让他们来笑宝斋的老头。
“你认识?”林雪瑶从后院走出来,看到陈笑风的表情,低声问。
“认识。”陈笑风深吸一口气,“就是那个在客栈里,给我们纸条的老头。”
“是他?”张铁柱也走出来,“他不是说他在等会说相声的人吗?他自己就是笑宝斋的老板?”
“看来是的。”陈笑风转头看向王小六,“那老头,后来有没有回来过?”
“回来?”王小六摇摇头,“没见着。不过……”他想了想,“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好像看到笑宝斋的灯亮了,但也就那么一次,后来就没见过了。”
陈笑风皱起眉头,隐隐觉得这笑宝斋背后,藏着远比他想像要深的东西。
“多谢你,王兄弟。”他冲王小六拱了拱手,“改天收拾好了,请你来喝茶。”
“好嘞好嘞。”王小六笑着摆摆手,“那我就不打扰了,你们忙。”说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陈哥,你要是想在这青石镇做生意,可得早点去镇公所登记。咱们镇规矩多,没登记的不让摆摊,抓到要罚钱。”
“镇公所?”陈笑风一愣。
“对啊,镇公所。”王小六指了指镇中心的方向,“就在那条街尽头,门口挂着牌子的那个。明天一早去就行,找个刘管事,他管这事儿。”
陈笑风记下了,又谢了王小六一次,等他走远了,才关上门。
“镇公所,刘管事。”他念叨着这两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看来,明天得去打个招呼了。”
林雪瑶看着他,想了想:“你是打算,在镇上说相声?”
“不然呢?”陈笑风笑着反问,“咱们总不能一直住在这破铺子里,得有点进项才行。”
“那镇公所那边,你打算怎么跟他们说?”林雪瑶问,“就说你要开个相声铺子?”
“不不不,不能说相声。”陈笑风摇头,“这修仙界,娱乐是堕落,我说相声,那不就等于自投罗网吗?”
“那你说什么?”
陈笑风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咱们就说,要开个茶馆。”
“茶馆?”张铁柱挠头,“可咱们连茶叶都没有。”
“没有茶叶可以买,但相声,我有的是。”陈笑风拍了拍怀里那本册子,“明天我去镇公所登记,你们俩去镇上买点茶叶和桌椅板凳。咱们先把笑宝斋开起来,等站稳脚跟了,再说相声的事儿。”
林雪瑶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倒是想得周到。”
“那是。”陈笑风嘿嘿一笑,“我别的不行,但伺候人的本事,还是有点的。”
三人又忙活了一阵,把前厅收拾得差不多了,才坐下来歇息。陈笑风点了一盏油灯,拿出那本册子,一边翻一边琢磨。
册子里的段子,大多是他在德云社听过的,但也有几个,他完全没见过。比如其中一个叫《笑谈清风》的,讲的是一个修士想突破境界,结果被师父拉着听了一宿相声,最后境界没突破,反而笑岔了气。
“这分明就是讽刺啊。”陈笑风忍不住笑了,“这笑宝斋的老板,也是个妙人。”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时,发现页脚处有一行小字,字迹很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笑从心出,方为真经。欲寻真意,需走红尘。红尘有路,始于笑宝斋。”
陈笑风盯着这行字,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
“始于笑宝斋……”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下一步呢?下一步该去哪儿?”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夜色中青石镇的轮廓,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这青石镇,这笑宝斋,这《笑经》的传承,恐怕远不止是说相声这么简单。
他合上册子,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听着外面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突然笑了起来。
“笑从心出,方为真经。”他轻声说,“那就看看,我这颗心,能笑出什么花样来。”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外面空旷的街道。月光洒在青石板上,反射出微弱的银光,镇子安安静静的,连狗叫声都没有。
陈笑风刚想转身回屋,余光突然瞥见街道尽头,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他猛地转头,盯着那个方向,但什么都没看到。
“错觉吗?”
他皱起眉头,又看了几眼,确定什么都没有,才关上门。
但他心里,却多了一层阴影。
这青石镇,这笑宝斋,这《笑经》的传承……恐怕,不是在等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