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陈笑风眯着眼眺望，那镇子不大，青砖灰瓦的房屋错落分布，几缕炊烟袅袅升起，看着倒是个安宁祥和的地方。他正琢磨着“笑宝斋”会在哪个方位，身旁的林雪瑶忽然脚步一顿。
“怎么了？”张铁柱扛着大包裹，差点撞上她后背。
林雪瑶没说话，只是盯着前方地面。
陈笑风顺她视线看去，就见通往镇口的土路上，多了几道身影。领头的是个穿灰袍的中年修士，面容冷峻，身后跟着四个穿着同样制服的巡逻队员。那制服陈笑风认得——清风宗的外门执法队。
“来了。”陈笑风心里咯噔一下。
灰袍修士走到近前，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陈笑风脸上：“你就是昨日在集市上说书卖艺之人？”
陈笑风点头：“是我。”
“有人举报你聚众喧哗，扰乱集市秩序。”灰袍修士语气平淡，“跟我回宗门一趟，由长老发落。”
林雪瑶皱眉：“我们只是说了段书，也没闹事啊。”
“有没有闹事，长老自会判断。”灰袍修士说完，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不容商量。
陈笑风叹了口气。他本想安安静静进镇子找笑面佛，现在看来是躲不掉了。他冲林雪瑶和张铁柱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别冲动，然后迈步跟上。
一路上，他试图套话：“这位师兄，不知咱们清风宗哪位长老管事？”
灰袍修士没理他。
陈笑风又问：“那长老脾气怎么样？好说话吗？”
依然没人回答。
张铁柱在后面小声嘀咕：“笑风哥，我怎么觉得这事不太对劲啊。”
陈笑风没接话。他也觉得不对劲。昨天那场表演虽然热闹，但真要说扰乱秩序，最多也就是驱逐出集市，犯不着专门把人押回宗门。除非……有人故意要把自己弄进去。
他想到了玄清子。
可玄清子要对付自己，何必绕这么大弯子？
思索间，眼前出现一片古朴建筑群。青石台阶、朱红大门，门口立着块石碑，刻着“清风宗”三个大字，字迹苍劲有力。整座宗门被一层淡淡灵光笼罩，灵气充沛得让人毛孔都舒展开了。
陈笑风跟着巡逻队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偏殿。殿内陈设简单，正中一张紫檀木椅，椅子上坐着个灰袍长老，面容清瘦，两鬓斑白，眼神却格外锐利。他身旁站着两名年轻弟子，垂手而立，神色恭谨。
灰袍修士上前禀报：“王长老，人带来了。”
王长老抬了抬手，示意他住口。他目光落在陈笑风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眼，缓缓开口：“你就是那个在集市上说书的人？”
“正是在下。”陈笑风拱手行礼，“长老明鉴，小人只是说段书解闷，绝无扰乱秩序之意。”
“解闷？”王长老冷笑一声，“你知道宗门属地内，凡俗技艺不得随意展演吗？要表演，需提前报备，经管事批准。你倒好，直接就在集市上吆喝起来了，聚了几十号人，引得街上水泄不通，巡逻队连正常巡守都做不了。”
陈笑风心里犯嘀咕，面上却陪着笑：“长老说的是，是小人考虑不周。只是小人初来乍到，确实不知宗门的规矩，还请长老宽恕一次。”
“不知规矩？”王长老敲了敲扶手，“规矩是写在山门外的告示牌上的，你不会自己看？”
陈笑风哑口无言。
王长老看他那副模样，冷哼一声：“按律，扰乱集市秩序，可处三日禁闭，或者罚灵石十枚。你选一个吧。”
陈笑风一听，脑子飞快转起来。三日禁闭肯定不行，他还要去笑宝斋找人。灵石也没带够，刚才买肉包子的钱还是张铁柱出的。思来想去，他咬了咬牙，决定换个路子。
他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忽然开口：“长老，要不这样，您先别急着罚，我给您说段书，您要是觉得值，这事就揭过去，您觉得不值，该怎么罚怎么罚。”
王长老愣住了。
旁边两个弟子也愣住了。
巡逻队的人都呆在当场。
“你说什么？”王长老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说段书给您听。”陈笑风说完，不等王长老拒绝，深吸一口气，张嘴就来了段《报菜名》。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
他的语速极快，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珠子落玉盘，带着特有的节奏和韵律。抑扬顿挫间，气息控制得恰到好处，爆破音炸得殿内嗡嗡作响。
王长老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两个弟子的嘴巴微微张开。
巡逻队员全愣在原地，连带队那个灰袍修士都忘了打断。
陈笑风一路贯下去，从“卤煮咸鸭”到“酱鸡腊肉”，从“松花小肚”到“晾肉香肠”，一口气不歇，背得行云流水。殿内一时间只剩下他流利的背诵声，空气仿佛凝固了。
等他背完一段停下来，殿里安静了足足三秒钟。
王长老没说话，眼神里多了点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赞赏，更像是……好奇。
他盯着陈笑风看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有点意思。”
陈笑风心里松了口气，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只是拱了拱手：“长老见笑。”
“你这套词儿，练了多久？”王长老忽然问。
“从小跟师父学的，练了十来年吧。”陈笑风半真半假地回答。
“十来年……”王长老若有所思地念叨了一句，忽然站起身来，走到陈笑风面前，“你刚才说，这是‘书’？”
“算是……口技吧。”陈笑风琢磨着，这修仙界估计没有“相声”这个概念，得换个说法。
“口技？”王长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乎有些兴趣，“那你还会别的口技吗？”
陈笑风一听，心里乐了。这长老看起来古板，没想到也是个好奇宝宝。他想了想，试探着说：“要不……我给您来段学唱？”
“学唱？”
“就是模仿各种声音，鸟叫虫鸣，风雨雷电，都能学。”
王长老看了他一眼，又坐回椅子上：“行，你试试。”
陈笑风清了清嗓子，张嘴来了段《百鸟朝凤》。他先学了几声麻雀叫，叽叽喳喳的，活灵活现。接着变成黄鹂，婉转悠扬。再是杜鹃，一声长一声短。最后是凤凰，叫声嘹亮，带着威仪。
殿里的人都听傻了。
王长老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跟着节奏打起拍子。旁边两个弟子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唇微张，完全忘了保持仪态。
等陈笑风收声，殿里又安静了几秒。
王长老这次没说话，只是盯着陈笑风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露出一丝笑容——那是陈笑风进殿以来，第一次见这长老笑。
“有意思。”王长老站起身，负手踱了两步，“你这口技，确实有点门道。”
陈笑风拱手：“长老过奖。”
“不过……”王长老话锋一转，“就算你有本事，扰乱秩序这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陈笑风心里一紧。
“这样吧，”王长老沉吟片刻，“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每天来这偏殿，给我说一段你刚才那样的‘口技’。要是每段都让我满意，这事就算了。要是有一次不满意，新账旧账一起算。”
陈笑风愣了下。这条件……听起来好像不算惩罚，倒像是邀约？
他连忙拱手：“多谢长老开恩。”
王长老摆摆手：“去吧，明天这个时辰，准时来。”
巡逻队员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灰袍修士带头，将陈笑风三人送出偏殿。
走出殿外，张铁柱长长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挨板子呢。”
林雪瑶看了陈笑风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刚才那段《报菜名》，背得真好。”
“那必须的。”陈笑风拍了拍胸脯，“这可是看家本事。”
他说话间，目光扫过偏殿的方向，心里却盘算开了。这王长老态度转变得太快，刚才还冷着脸要罚，听了段贯口就改口让天天来说书。这到底是真被吸引了，还是另有所图？
不过眼下也顾不上多想，至少三天之内不用担心被关禁闭了。
三人走出山门，林雪瑶忽然说：“刚才那长老，好像不是管规矩的？”
陈笑风一愣：“什么意思？”
“清风宗的执法堂长老姓赵，不姓王。”林雪瑶皱眉，“而且偏殿是接待贵客的地方，不是审问犯人的地方。”
陈笑风心里咯噔一下。
张铁柱挠挠头：“那这长老是谁？”
陈笑风没回答，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清风宗的山门。
远处，青石镇的轮廓还在那里，可刚才的笑声，似乎已经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