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笑风回头看了一眼清风宗的山门。
远处青石镇的轮廓还在黄昏里拉成一道淡影,可刚才那阵笑声——从偏殿方向传来的、断断续续的笑声——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站在杂役宿舍门口,手里攥着执事弟子塞给他的一副被褥,被褥旧得发硬,边角还露着棉絮。执事弟子把他领到这儿就匆匆走了,临走前撂下一句“自己找空床”,连个正眼都没给。
宿舍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油灯光。
陈笑风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汗味、木屑味和潮湿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摆着六张木床,三张有人躺着,两张堆着杂物,靠墙那张空着,床板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几个杂役工友各干各的,有人在床上打坐,有人在缝补衣裳,有人蹲在墙角磨一把生锈的镰刀。门被推开时,几个人同时抬头,目光在陈笑风身上扫了一圈,又各自低下去,没人开口。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默的拒绝。
陈笑风倒也不慌,抱着被褥走到空床边,拍了拍灰,把被褥铺开。他动作不紧不慢,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像是在自己家似的。
“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靠门那张床传来。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膛黝黑,手上有厚茧,正坐在床沿上搓麻绳。
陈笑风转头,笑着点头:“大哥怎么称呼?”
“老赵。”汉子手上不停,麻绳在他粗糙的指间拧成一股,“犯啥事了?”
“翻墙被抓了。”陈笑风说得轻描淡写。
老赵手上动作一顿,其他几个工友也抬起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翻墙进宗门可不是小事,能罚到杂役处来,说明事儿不小,但又没被逐出山门,这中间的门道就耐人寻味了。
“翻墙?”老赵上下打量他,“你翻墙干啥?”
陈笑风拍了拍床板,叹了口气:“本来想找个清静地方睡一觉,谁知道睡到一半被人当贼逮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噗”地笑出声。笑的是蹲在墙角磨镰刀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瘦高个,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你翻墙找地方睡觉?”年轻人放下镰刀,满脸不可思议,“咱清风宗外头多的是山洞树洞,你非要翻墙进来睡?”
“外头蚊虫多,还有野兽。”陈笑风一本正经地说,“我看这宗门里头的院子挺干净,就想着借宿一晚,谁成想这地方这么小气,睡个觉都不让。”
“小气?”老赵被逗笑了,“你翻墙进人家宗门,还嫌人家小气?”
“那可不。”陈笑风接得顺溜,“我听说修仙之人讲究与人为善,与自然合一,我翻墙进来也是一种与自然合一的体现嘛——墙是石头砌的,石头是自然的一部分,我翻墙就等于翻越自然,翻越自然就等于回归自然,回归自然就等于修行,那我翻墙可不就是在修行吗?”
他这一通歪理说出来,屋里几个工友都愣住了。
“你……你这话说得……”老赵张了张嘴,半天没找到反驳的话。
磨镰刀的年轻人站起来,拍打着膝盖上的灰:“你这话要是让执法堂的人听见,非得再罚你三个月杂役不可。”
“那我就不说了。”陈笑风做了个闭嘴的手势,但脸上笑意不减,摆明了是“我闭嘴但我不服”的态度。
气氛松动了一些。缝衣裳的妇人——一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的大姐——放下针线,好奇地问:“你叫啥名?”
“陈笑风,耳东陈,笑容的笑,风吹草动的风。”
“陈笑风……”老赵咂了咂嘴,“这名字听着就喜庆,跟你这人似的。”
“那可不,名字是爹妈起的,福气是自己攒的。”陈笑风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老赵,“赵哥,吃点?”
老赵犹豫了一下,接过来:“你哪来的干粮?”
“执事弟子给的,说是一天的量。”陈笑风把另一半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我就琢磨着,反正都是干活,吃饱了才有力气,有力气了才能干活,干活了才能吃饱,这不是循环嘛。”
“你这人说话咋老绕来绕去的?”磨镰刀的年轻人忍不住问。
“这叫逻辑。”陈笑风咽下干粮,“我学过一点。”
“你是修士?”老赵眼神一凝。
“算是吧,练过几年,没练出名堂。”陈笑风摆摆手,“就是会点嘴上功夫,正儿八经的修为算不上。”
他说得随意,但几个工友互相对视了一眼。杂役处的人大多是没有灵根的普通人,或是灵根太差、修不出什么名堂的低阶修士,平时接触的都是最底层的活儿,很少有人会主动提起“修为”二字。
“你练过啥?”缝衣裳的大姐问。
陈笑风想了想,眼珠一转:“我练过一门特别厉害的本事,叫‘说书’。”
“说书?”几个工友你看我我看你,显然没听过这个词。
“对,就是讲故事。”陈笑风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子,“你们想听不?”
屋里安静了几秒。老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没有拒绝。磨镰刀的年轻人把镰刀往墙边一靠,盘腿坐回床上,摆出一副“你说我听”的架势。缝衣裳的大姐放下针线,把椅子往陈笑风的方向挪了挪。
“讲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老赵开口了。
陈笑风也不客气,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然后清了清嗓子,开了腔——
“话说从前啊,有个修仙宗门,叫‘天机门’,这宗门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特别会算,算天算地算人算事,算得那叫一个准。有一天,掌门把弟子们叫来,说:‘为师昨夜夜观天象,算到咱们宗门三日后要遭雷劫,你们谁有办法化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几个工友都竖着耳朵听。
“这时候,一个弟子站起来,说:‘师父,弟子有一计。’掌门大喜:‘快说!’那弟子说:‘咱们宗门往东十里有个山洞,咱们躲进去,雷就劈不着了。’掌门一听,摇头:‘你太小看雷劫了,那可是天道之威,躲哪儿都躲不了。’那弟子又说:‘那咱们挖个地洞,钻地底下。’掌门还是摇头:‘雷劫专劈修士,躲地底下也不管用。’”
陈笑风说到这儿,故意拉长了声音:“那弟子急了,一拍大腿:‘师父,那咱们三天之内,全都别当修士了,不就完了吗?’”
“啊?”磨镰刀的年轻人一愣,“不当修士?”
“对啊。”陈笑风摊手,“那弟子说:‘雷劫专劈修士,咱们把修为全废了,变成凡人,雷劫不就劈不着了吗?’掌门一听,觉得有道理,于是下令全宗上下,三天之内全部废去修为,重做凡人。三天后,雷劫果然来了,乌云压顶,电闪雷鸣,可那雷劫在宗门上空转了三圈,愣是没劈下来——因为整个宗门已经没一个修士了,全是凡人。”
屋里鸦雀无声。
“然后呢?”缝衣裳的大姐问。
“然后?”陈笑风咧嘴一笑,“然后掌门说:‘咱们是不是傻?修为废了,雷劫是躲过去了,可咱们也成凡人了,这么多年的修炼白费了,这不亏大了吗?’那弟子一听,说:‘师父,弟子还有一计。’掌门问:‘什么计?’那弟子说:‘咱们再修炼回来不就行了?’”
他话音一落,屋里安静了三秒,然后几个人同时笑出声来。
“哈哈哈——”磨镰刀的年轻人笑得直拍床板,“这弟子是来捣乱的吧?”
“雷劫躲过去了,修为也废了,还要重新修炼,那这雷劫到底躲了个啥?”老赵也乐了,黝黑的脸上堆满褶子。
缝衣裳的大姐笑得直擦眼泪:“你这故事是编的吧?哪有人会这么傻?”
“故事嘛,真真假假,图一乐就行。”陈笑风见气氛热了,也不急着往下讲,拿起水壶灌了一口水,“你们平时在宗门都干啥活?”
“劈柴,挑水,打扫院子,偶尔去后山采药。”老赵掰着手指头数,“活不多,但杂,一天到晚忙不完。”
“累吗?”
“累倒是不累,就是……”老赵顿了顿,似乎在找词,“就是没意思。”
“对,没意思。”磨镰刀的年轻人接话,“每天都是这些活儿,干完就睡觉,睡醒接着干,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陈笑风点点头,心里有数了。这群杂役工友缺的不是力气,不是时间,而是乐子。他们被困在日复一日的重复劳动里,精神上早就干涸了。
“那我再给你们讲一个。”他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调门,“这回说的是一个懒修士的故事。”
“懒修士?”几个工友同时来了兴趣。
“对,就这个懒修士,他是宗门里出了名的懒,修炼不修炼,打坐不打坐,整天就知道躺着。师兄叫他去练剑,他说:‘练剑太累,我躺着用脑子练。’师父叫他去领悟功法,他说:‘功法太深,我躺着用梦领悟。’”
“那他修炼了啥没?”缝衣裳的大姐问。
“你还别说,他真修炼了。”陈笑风一本正经,“他修炼了一门功法,叫‘躺平经’。”
“躺平经?”老赵皱眉,“这啥功法?”
“就是躺着也能修炼的功法。”陈笑风比划着,“他躺在那,呼吸吐纳,躺着躺着,突然就突破了。师兄们惊了,问他怎么做到的,他说:‘我把睡觉和修炼合二为一了,你们睡觉的时候浪费了修炼时间,我可没浪费。’”
“胡说八道。”老赵笑骂,“哪有这样的功法?”
“你别说,还真有。”陈笑风压低声音,“我听说,上古时期有个大能,就是躺着修炼成仙的,人称‘躺仙’。”
“躺仙?”几个人同时笑出声,“这名字也太怪了。”
“那可不。”陈笑风也笑了,“后来他飞升的时候,天劫来了,他愣是躺着渡劫,雷劈下来,他翻了个身,说:‘别吵我睡觉。’那雷劫硬是没劈着他,绕着他走了。”
“好嘛,雷劫都被他气跑了。”磨镰刀的年轻人笑得直抹眼泪。
屋里笑声不断,气氛彻底活跃起来。原本冷漠的工友们都围了过来,有人搬了小板凳,有人干脆坐在地上,连那个一直在角落里打坐的中年汉子也睁开了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小陈,还有吗?”老赵问道。
“有是有,但今天讲太多了,怕你们消化不了。”陈笑风故意卖关子,“明天晚上,我接着讲,保证比今天还精彩。”
“行,那就说定了。”老赵一拍大腿,“明天晚上,咱还在这儿,你讲,我们听。”
“那得管饭。”陈笑风笑嘻嘻地伸出三根手指,“三顿,一顿不能少。”
“你这小子,讲个故事还讲条件。”老赵笑骂,但还是点头,“成,饭管够。”
陈笑风满意地点点头,往床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屋里的油灯晃了晃,光线在墙上投出摇曳的影子,工友们各自回床,但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去。
“小陈。”缝衣裳的大姐临睡前叫他。
“嗯?”
“你明天讲个好笑的,我今晚都睡不着了。”
“放心,包你笑到肚子疼。”陈笑风说着,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木纹,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明天讲什么段子了。
忽然,宿舍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住。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那扇门。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杂役服、满头大汗的年轻人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老赵,不好了,巡查长老过来了,说是要查夜,让大家赶紧收拾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