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不好了,巡查长老过来了,说是要查夜,让大家赶紧收拾收拾。”
冲进来的年轻人叫小六子,平时最爱听陈笑风讲笑话,此刻脸上却没了半点笑意,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
原本七嘴八舌聊着天的杂役们纷纷起身,手忙脚乱地收拾地上的瓜子壳、水碗,有人把藏在铺盖底下的闲书塞进枕头里,有人把没喝完的酒坛子往床底下踢。老赵——那个最早招呼陈笑风进来的中年汉子——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对小六子道:“怎么回事?不是月初才查过吗?”
“谁知道呢,”小六子擦了把汗,“王长老今天也不知道抽什么风,带着两个执事弟子,挨个院子查,听说已经查完东边那几个宿舍了,马上就轮到咱们这儿。”
陈笑风坐在角落里,手里还捏着快板。他刚给大家讲完一段《卖挂票》,把一群杂役逗得前仰后合,这会儿气氛还没完全散尽。他看了看周围人的反应,心里大概有了数——这些杂役怕的不是查夜本身,而是怕被抓住什么把柄,扣工钱、加苦役,甚至被赶出宗门。
“笑风兄弟,快把你的快板收起来,”老赵走过来,压低声音道,“巡查长老最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要是让他看见了,少不了一顿训。”
陈笑风点点头,把快板塞进怀里。他没有紧张,反而觉得有些新奇——在德云社的时候,观众席上也有巡查的,那是查票的。这修仙界的“巡查长老”,查的是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宿舍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中年修士走了进来。他面容瘦削,眼神锐利,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整个人透着一股“别惹我”的气息。身后跟着两个穿灰色短打服的执事弟子,一个手里拿着记录册,一个手里提着灯笼。
“王长老。”老赵带头喊了一声,其他人纷纷弯腰行礼。
王长老扫了一眼宿舍,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最后落在墙角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水碗上。他皱了皱眉,没说话,身后的执事弟子立刻上前,在记录册上写了几个字。
“所有人都到院子里集合。”王长老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杂役们面面相觑,但还是乖乖地往外走。陈笑风混在人群里,跟着出了宿舍。
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隔壁几个宿舍的杂役,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王长老走到院子中央,背着手,目光扫过众人,开口道:“近日宗门内有人反映,部分杂役不思修炼,不务正业,整日嬉笑打闹,有损宗门清誉。本长老今日巡查,就是要看看,到底是谁在扰乱风气。”
说完,他朝身边的执事弟子使了个眼色。那个提灯笼的弟子立刻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念道:“经过初步调查,以下人员存在违规行为——东三舍的赵大柱,本月三次未按时完成吐纳修炼;西二舍的李老四,私藏酒水被举报;南一舍的张小山,在劳作时打瞌睡被执事弟子当场抓获……”
念到名字的人,一个个脸色发白,低着头不敢吭声。
陈笑风站在人群中,听了一会儿,发现这些所谓的“违规行为”,其实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真正让他注意的是——王长老念了半天,全是关于“修炼懈怠”的,完全没有提到“嬉笑打闹”的事。
这不对劲。
如果真是为了查“扰乱风气”,那应该重点抓那些聊天说笑的人,但王长老的矛头,明显指向的是“修炼进度”。
陈笑风心里一动,想起白天在伙房干活时,听几个杂役聊天时提到的——宗门最近在筹备大比,各院都在加紧修炼,连杂役处的修炼任务都加重了。但杂役们底子薄,天赋差,全靠死记硬背那套吐纳诀,效率低得可怜。
“从今天起,每晚增加一个时辰的吐纳修炼,”王长老的声音打断了陈笑风的思绪,“由各舍舍长监督,每日记录修炼进度,月末统一考核。考核不合格者,扣除当月工钱,连续三个月不合格者,逐出宗门。”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安静!”王长老喝道,“宗门养你们,不是让你们吃闲饭的。修炼是你们自己的事,若是不想练,现在就可以走,宗门不拦着。”
没人敢接话。
王长老又扫了一圈,目光在陈笑风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转身带着两个执事弟子走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院子里的气氛才稍微松快了一些。老赵叹了口气,对众人道:“行了行了,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
杂役们三三两两往回走,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陈笑风跟着老赵回到宿舍,发现大家都没了刚才的兴致,一个个垂头丧气地坐在床铺上,有的唉声叹气,有的干脆躺下不动了。
“老赵,那吐纳诀真有那么难练?”陈笑风找了个位置坐下,问道。
“难倒是不难,就是——”老赵砸吧了一下嘴,“就是太枯燥了。你想想,每天干了一天的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还得坐在那儿念一个时辰的口诀,谁受得了?”
旁边一个叫刘大山的杂役接话道:“关键是那口诀,又长又绕口,念着念着就睡着了。醒了还得从头开始念,一个时辰下来,能记住三句就不错了。”
“就是,我都练了三年了,还是打通不了第一道经脉,”另一个杂役苦着脸道,“我怀疑这口诀根本就是骗人的,练了也没用。”
陈笑风若有所思。他想起自己刚进宗门时,也被要求背诵过这段吐纳诀。说实话,确实又长又绕口,而且没有任何节奏感,就像念经一样,念着念着就容易走神。
“老赵,你屋里有没有纸笔?”陈笑风突然问道。
“有倒是有,你要干嘛?”
“借我用用。”
老赵虽然疑惑,但还是从床头的木箱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和半截墨炭笔,递给陈笑风。陈笑风接过来,找了块平整的地方坐下,闭上眼睛,开始回忆白天记下的吐纳诀全文。
那一百多句口诀,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很快就梳理出了大概的脉络。他睁开眼,拿起墨炭笔,在纸上刷刷地写了起来。
他不是在抄口诀,而是在重新“编排”。
他在德云社练了那么多年的快板,对语言的节奏感和韵律感,早就刻进了骨子里。任何一段文字,到他手里,都能编出节奏来。那些拗口的长句,他拆成短句;那些没规律的停顿,他加上衬词;那些重复的句式,他调整语序,让它变得朗朗上口。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张写满字的纸就完成了。
老赵凑过来看了一眼,皱眉道:“这是什么?”
“快板吐纳诀,”陈笑风笑了笑,“你试试,按这个节奏念。”
他清了清嗓子,用手在床板上敲了几下,找好节奏,然后开口念道:
“天地灵气兮——入丹田,深吸一口——莫要急。缓缓呼出——如流水,周而复始——不停息。一呼一吸——是根本,打通经脉——靠坚持。吐纳不是——死记硬背,跟着节奏——就能记……”
他的声音不大,但节奏感极强,每念到关键的停顿处,手里的墨炭笔就在床板上敲一下,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原本枯燥无味的口诀,被他这么一编,竟然变得朗朗上口,听着就想跟着念。
宿舍里的杂役们全都愣住了。
老赵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一亮:“嘿,别说,这么一念,还真顺口!”
“你试试,”陈笑风把纸递给他,“按我刚才的节奏,从第一句开始念。”
老赵接过纸,清了清嗓子,学着陈笑风的节奏,敲着床板念了起来。他虽然没什么节奏感,但胜在嗓门大,念得格外认真。念完一遍,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真的记住了前三句。
“神了!”老赵一拍大腿,“我练了三年,都没记住前三句,这才念一遍就记住了!”
“我来试试!”刘大山抢过纸,也跟着念了一遍,同样记住了。其他人见状,纷纷凑过来,你一句我一句地跟着念,宿舍里很快就响起了一片整齐的念诵声,还夹杂着有人在床板、桌面上敲出的节奏声。
陈笑风看着这群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满足感。他不是不知道,在修仙界搞这些“歪门邪道”可能会惹来麻烦,但他就是忍不住。他从小在德云社长大,师父教他的第一句话就是——“相声是给人带来快乐的,如果连你自己都不快乐,还怎么让别人快乐?”
快乐,不该被规矩束缚。
“笑风兄弟,”老赵念完一遍,转过头来,满脸兴奋,“你这个法子,能不能教教我们?”
“当然可以,”陈笑风笑道,“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明天开始,你们得按时完成修炼,不能偷懒,”陈笑风道,“不然我这‘快板吐纳诀’就白编了。”
“没问题!”老赵拍着胸脯保证,“以后谁不好好练,我第一个不答应!”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宿舍里的气氛,重新变得热闹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小六子又冲了进来,这次他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加慌张:“老赵,不、不好了,王长老又回来了!”
宿舍里的笑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