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大巴六点四十发车。
陈默赶到客运站的时候天刚亮,售票窗口前排了十几个人,大多是拎着蛇皮袋和塑料桶的民工,操着各地口音在聊天。他排在队尾,脚底下踩着一张不知道谁扔的旧报纸,头版标题是"本市一程序员猝死事件引发社会关注",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报纸踢开了。
票买到了,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双肩包抱在胸前,头靠着窗户,看着车辆往城外开去。
昨晚没睡,陈默感觉眼睛酸得厉害,但闭上又睡不着。肩胛骨那里一直在痒,一阵一阵的,他试过隔着衣服去挠,但没什么用;他感觉那痒不在表皮上,而在更深的地方。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他中间迷迷糊糊睡过去一阵,被一个急刹车颠醒的时候,车已经进站了。
隔壁市比他想象的要小。下车之后他拿着纸条在街上问了三个人,才找到纸条上写的那条巷子。
他在巷子里找到门牌号的时候,发现那是一间修表的老铺子。
铺面很小,门脸宽不过两米,玻璃橱窗里摆满了各类钟表。橱窗玻璃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红纸,写着"柳记钟表"四个字。
门开着,里面不太亮。
陈默弯腰走进去,铺子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钟表,墙上挂的、桌上堆的、地上摞的,几乎没地方下脚。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正在用一把极小的螺丝刀拆一块手表的后盖。他戴着老花镜,头埋得很低,几乎贴到了表壳上。
陈默在柜台前站了大概半分钟,老头才抬起头来。
干瘦的长相,鼻梁上有一道旧疤比较显眼,眼睛不大,但就那么定定地盯着你。
"修表?"老头问,声音沙哑。
"不是。"陈默把那张纸条放在柜台上,手指按着推到老头面前。"周婆婆让我来找你。她说鞋底掉了。"
老头的身体明显顿了一下,,他正在拆表的手也停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动作。他把怀表后盖轻轻放回桌面上,然后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表旁边,慢慢地靠到椅背上,看着陈默。
"她还没死?"老头问。
"肺癌,医生说还有三个月。"
老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说不上是叹气还是笑:"命真硬,比我硬。"
"她让我来找你。"陈默说。"说你知道那个女人的事。"
"哪个女人?"老头问。但他的眼神告诉陈默他分明知道。
"被推下井的那个。"
老头沉默了,盯着他又看了一会。
"你身上长了东西。"他说。和老太太一样的话,不是疑问句。
陈默点了一下头,然后把外套脱下来,转过身,把左肩对着老头。他没有看自己的肩,他不太想看,但他知道那个印记现在已经不是巴掌大了。今天早上在车上醒过来的时候,他伸手摸过,边界已经摸到了肩胛骨的外缘,就像一幅正在被慢慢铺开的地图。
老头站起来,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凑近了看,看得很仔细。
"长了多久了?"老头问。
"发现到现在大概,不到十天。"
老头退回柜台后面,坐下,拿起老花镜重新戴上,隔着那两片被磨损了的镜片看着陈默。
"她让你来找我,"他说,"是不是让你问'那个女人手里攥着什么'?"
"对。"
老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铁皮盒子,盒盖上印着一行早就褪色的红字:"国营第三钟表厂"。他把盒子打开,里面不是什么表,而是一叠发黄的纸,最上面是一张黑白照片,边角都卷了。
他把照片放在桌面上,转向陈默。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民国时期的衣裳,斜襟盘扣的那种,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没有刘海,露出一整张脸来。她长得不算多好看,但有一双干净明亮的大眼睛。她站在一棵树下,身后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片瓦房的屋顶和远处的一脉山影。
"这是她。"老头说。"她叫沈秀英。"
陈默低下头,看着照片里的那个女人。她看起来大概不到二十岁,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不笑。那棵树是槐树,树干很粗,枝叶浓密,投下一大片阴影落在她身上。
"你怎么有她的照片?"陈默问。
"我爷爷传下来的。"老头说。"我爷爷就是那个货郎。他当年挨家挨户送货的时候,给沈秀英拍过一张照片。那时候照相还是稀罕事,他有一台老式相机,收来的。他拍了这张照片,洗出来之后留了一张。后来沈秀英死了,他就把这张照片一直带在身上,传给了我爸,我爸传给了我。"
"你爷爷传给了周婆婆的那块墓碑碎片"
"是他从沈秀英的坟上取下来的。"老头的脸微微抽了一下。"他后来后悔了一辈子。他说那是他这辈子做过最缺德的事。"
"他为什么要取?"
老头沉默了很久。他伸手把那张照片翻了过去,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写的字,字迹很秀气,像是女人的手笔:"秀英,民国十七年立秋。"
"因为有人让他取。"老头说。"那个人是沈秀英的。。未婚夫。"
陈默的脑子里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未婚夫?"
"沈秀英当年被人推下井,所有人都以为是那个货郎,也就是我爷爷做的。但不是我爷爷,我爷爷查了一辈子,查到最后才发现,推她的人是她那个未婚夫。那个人姓什么我爷爷没记下来,只知道那个人是个木匠,给村里人打家具的。他接近沈秀英,说要娶她,骗了她的身子,后来又说家里不同意,要退亲。沈秀英不肯,闹到村里,那木匠怕事情败露,就把她推到了井里。"
"那墓碑碎片"
"是那个木匠让我爷爷去取的。"老头说。"沈秀英死后,村里人给她立了个碑,碑上刻了'节烈'两个字。木匠心虚,怕她冤魂不散,就让我爷爷,因为他是货郎,常年在各村走动,没人会怀疑他。木匠骗我爷爷去把那块碑打碎了,取一片扔到河里,说'让她顺水漂走,别回来'。"
"所以你爷爷就去了?"
老头低下头,手指在那张照片的边缘上慢慢摩挲:"我爷爷当时不知道。他以为那木匠真的只是想给沈秀英超度,说墓碑压在坟上她魂魄出不来。他就去了。他敲碎墓碑取了一块碎片,但走到河边的时候,他犹豫了。他没扔——他揣在了身上。"
"然后呢?"
"然后那个木匠三天后就死了。"老头说。"暴毙。我爷爷说他是吓死的,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脸上都是青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但村里人说他是得了急病,随便埋了。我爷爷那时候才知道,那个碎片不能乱碰。从那以后,那个东西就缠上了他。他每送一次货,那个东西就传出去一点。他后来不敢送货了,把货担子都扔了,但已经晚了。。他被'盯'上了。"
老头抬起头看着陈默:"你明白吗?我爷爷是第一个被'传'上的人。他之前那个木匠是凶手,怨念追的是他。但他死了之后怨念没散,因为我爷爷碰了那块碎片,所以追到了我爷爷身上。从那以后,一百多年,一代一代传下来。每一代人都在找怎么把它送回去,但没一个人找到。"
"那沈秀英手里攥着什么?"陈默问。"周婆婆说,只有找到她最在乎的东西送回去,她才会走。"
老头没有回答。他把照片重新翻过来,看着照片上那个年轻的女人,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爷爷当年把那块碎片敲下来的时候,是晚上。他说他走到她坟前的时候,看见坟头的土被人翻过,像是有人在她死后动过她的坟。他后来查了很久,才知道是那个木匠去翻的,他想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沈秀英下葬的时候,她家里人往她手里塞了一样东西。"老头说。"是一块帕子。她亲手绣的,本来是要送给那个木匠的定情信物,但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就被他推下了井。她家人后来从她房间里找到了那块帕子,放进她棺材里了。木匠想把它拿出来烧掉,怕那块帕子上沾了她的怨念。"
"他没找到?"
"没找到。我爷爷去的时候,发现坟土被翻过,棺材也被撬开了,但里面什么都没有。沈秀英不在里面,她又回到了井里。。"
陈默的心脏跳得很快:"所以那块帕子还在井底?在沈秀英的尸骨手里?"
老头看着陈默,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村子沉在水库底下多少年了?"陈默问。
"快七十年了。1958年淹的。"
"你现在还能找到那口井的位置吗?"
老头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铺子最里面一堵墙前面,墙上有一张中国地图,地图看着有些年代了。他伸手把那张地图摘下来,反过来。陈默看到地图背面是一张手绘的地形图,用蓝色和黑色的墨水画的,线条已经褪得发灰,但依稀还能分辨出山形、河流、村庄的轮廓。
地图的正中央,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圆圈旁边用极细的笔写了三个字:
"沈家井。"
"这是你爷爷画的?"陈默问。
"他用了二十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回忆、核对、画出来的。"老头说。"那个村子叫柳树湾,后来被水淹了。我爷爷在村子淹之前就离开了,但他记住了每一栋房子的位置、每一条路、每一棵树。他画了这张图,说:'有一天,会有人需要它。'"
他把地图叠好,递给了陈默。
陈默接过来,纸很薄,很脆,他不敢用力,怕一折就裂了。他轻轻打开看了几眼;图上画得极细,甚至标出了每一条水渠的走向和每一片竹林的边界,正中央那口井是一个小小的空心圆,井旁边画了一棵歪脖子的树。
"那口井还在吗?"陈默问。"水泡了那么多年。"
"井是石头砌的,不会塌。"老头说。"但七十年了,泥沙可能把井口埋住了,你得潜下去找。"
"潜下去。"陈默重复了一遍。
"你有装备吗?"老头问。
陈默摇头。
"你没有装备,下不了那种深度的水。"老头说。"那个水库最深的地方有四十多米,那口井在村子正中,水位线至少也有二十米。没有氧气瓶、没有潜水服、没有水下照明,你什么都做不了。"
陈默低头看着那张地图,他的手指尖在纸上轻轻划过,摸到那口井的位置,那里被重复描过好几遍,墨水堆积得微微凸起来。
"你有没有认识的人,"陈默说,"能搞到装备?"
老头看了他很久。
"有一个。"他说。"但那个人不好说话。"
"谁?"
老头从柜台底下又摸出一张名片,边角有点翘,上面印着一个名字和电话。
"他姓江,以前是水库管理处的人,退休了。他手里可能有旧装备。但他不会白给你。"
"他要什么?"
老头把名片推到陈默面前,指尖在名字上点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让陈默浑身发凉的话:
"他要你答应。。如果他陪你下水,出了事,他不负责。"
陈默盯着那张名片,问道:"他在哪儿?"
"回水库去了。"老头说。"他退休之后在水库边上盖了一间小房子,天天钓鱼。他说他这辈子玩够了水,现在只想看着水。"
"你怎么知道他愿意帮我?"
老头垂下眼睛,看着桌面上那张沈秀英的照片。
"他欠我爷爷一条命。"老头说。"你和他说,'修表的老柳说,那块怀表该还给原主了。'他会懂的。"
陈默把地图和名片一起放进双肩包里。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老头说。
陈默想了想,问了一个从刚才就一直卡在喉咙里的问题:
"你爷爷,他最后怎么样了?"
老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把那张沈秀英的照片慢慢地收进铁皮盒子里,合上盖子。
"他把那块墓碑碎片传给了老周婆之后,就在那等它来了。"老头说。"三天后,死在自己的床上,晚上睡过去的,第二天早上没醒。但脸上没有害怕,没有痛苦。"
"他成功了吗?"
老头摇了摇头。
"他没能把东西送回去,但他活了很久。"老柳把铁皮盒子放回柜台底下,重新拿起那只拆开的手表,把老花镜架回鼻梁上。"我爷爷说,那个东西不是一定要你死,它要的是你'送'。你只要一直送,一直传,你就能活。但代价是别人替你死。"
"可是如果不送。。"
"那就轮到你了。"老柳说。他把手表的后盖轻轻合上,听到那一声清脆的咔嗒声,然后抬起头看了陈默一眼。
"你现在是想送,还是想停?"
陈默站在那里,手握成拳头。
"我在找终点。"他说。
老头没再说话,他低下头继续修那块怀表。
陈默转身走出钟表铺,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感觉到了手机的震动,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骑手站长发来的:"你休三天了,什么时候回来,单子压了一堆。"
他看了那条消息很久,然后关了手机,塞回口袋里。
他打了辆车,往水库的方向开去。
后背上的痒又开始了一阵,比之前更强烈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他,时间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