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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8-27 08:23:56

老槐树街十七号是一栋很旧的居民楼,外墙的漆都掉完了。

陈默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他把电瓶车停在楼下,站在门口抬头看,二楼以上都黑漆漆的,整栋楼只有一楼的楼道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

他上了三楼,左转第二间,来到一扇铁皮防盗门前。

他敲了一下门,没人应;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

只好加重了敲门的力度,片刻后门里面传来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谁?"

"我姓陈。"陈默说。"是吴建国的。。。朋友。他说让我来找您,说一句'鞋底掉了'。"

门里面没有了动静。

安静了大概有几分钟,让陈默以为不会有回应了。然后他听到开门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从里面探出一张脸。

老太太大概七十多岁,很瘦,两颊凹陷,在室内灯光下脸色是灰白色的。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不正常。

她盯着陈默看了五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你身上长东西了。"

不是疑问句。

陈默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左肩,但这个动作反而让老太太的眼神更确定了。她打开了门,招呼陈默进来。

屋子里出乎意料地干净。地方不大,但东西摆得整整齐齐:一张老式木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的牡丹花。

陈默在椅子上坐下,老太太坐他对面。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你姓陈?"她问。

"陈默。"

"多大了?"

"二十四。"

老太太点点头,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茶。

"吴建国怎么样了,死了?"

"嗯,大概一个月,你怎么知道?"

"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老太太说。"他三十年前来找过我,那时候他刚接上这个东西,吓坏了,问我怎么传出去。我告诉他——能传就传,但不能传给无辜的人。他听了,藏了三十年,到最后还是没藏住。"

"他传给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陈默说。"就是我。但我把东西弄丢了。"

老太太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弄丢了?怎么丢的?"

陈默把那个塑料袋掉进下水道的事说了一遍。老太太听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点头。

"那个东西不怕丢。"她说。"它找一个'宿主'比什么都快。塑料袋里的东西只是一个'饵',你把饵丢了,那钩子就会找别的地方挂上去。你当时有没有受伤?摔倒的地方?"

"膝盖破了点皮,流了点血。"陈默说。

老太太点点头:"血,它是顺着血进去的。"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那里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现在他已经不觉得那只是疤了,像是一个入口。

"周婆婆,"他抬起头,"您也接到过这种东西,但是活了下来了,您怎么做到的?"

老太太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枚铜钱,旧的,通体暗绿,上面的字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见了。

"我当年接那个碎片的时候,"她说,"是一个货郎传给我的。那时候我才十九岁,在一个镇上卖豆腐。那个货郎每天来我摊上买豆浆,买了一个月,然后有一天,他给了我一个包袱,还给了我一点钱,说让我帮他把这包袱送去隔壁村。我收了,但一直没时间送过去;直到三天后,他死了。"

"谁死了?"

"货郎。"老太太说。"我后来才知道,我送的是一块墓碑的碎片,来自一个被人冤死的女人的墓碑。那块碎片本来是这个诅咒的'核心',货郎是从另一个人那里接过来的,他想把它送回那个女人被埋的地方,他想让我去送,但他还没来得及等送到就死了。"

"那您后来送回去了吗?"

"我先去了隔壁村,那里是她的老家,却没人知道她的坟在哪,只有一点点的线索,后来我沿着线索找了几十年。"老太太说。"大概是三十多年,我走遍了三个省,问过无数人。最后我找到了那个地方,但那个地方已经变成水库了,淹在几十米的水下面。我潜不下去。。"

"所以您怎么停下来的?"

老太太把那枚铜钱推到陈默面前:"有人给了我这个。"

陈默低头看着那枚铜钱。它放置在桌面上,在灯光下仿佛泛着绿光。

"这不是普通的铜钱,"老太太说,"这是那个女人的东西,是她临死前攥在手里的。货郎把墓碑的碎片传给了我,我当年不懂,以为必须把碎片送回去才算完。但后来我知道了:那个女人的怨念附着在她所有的遗物上,墓碑碎片是她的,铜钱也是她的。你不需要把所有东西都送回去;你只需要找到一件属于她的东西,把它送回她身边,她在那边收了,这边的'线'就断了。"

"那您不把这两样东西送回去吗?"

老太太摇了摇头:"没有,我拿到铜钱的时候,我已经五十多岁了,走不动了。但我做了另一件事,我把铜钱留在了自己身边,三十年没有传给任何人。"

"不会反噬吗?"

"会。"老太太说。"但是我找到了一个办法,让它反噬你的时候能活下来。"

陈默竖起耳朵认真听着。

"怨恨是需要目标的。"老太太说。"那个女人被人冤死,她恨的是所有人;但她最恨的是一个人。那个人当年骗了她、背叛了她、把她推下了井。她的怨念最初只追着那个人,但那个人死了之后,怨念没有了方向,就附着在'送'这个动作上。因为那个人当年就是个货郎,他就是靠送货接近她的。所以她恨的是'送货的人'这个身份。"

陈默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飞快地转动。

"所以。。。只要不是'送货的人',那个东西就不会追着你?"

"对。"老太太说。"但我发现的时候我已经是了。我送了那一次,就被标记了。无论我以后送不送,那个东西都会认准我;除非我把自己从'送货的人'变成'收东西的人'。"

"怎么变?"

老太太指着那枚铜钱:"这个东西当年是'送'到我这儿的。如果我把它'收'下,不传出去,那么在这条链上,我就是终点。终点是不会被追的。"

"但是您说它会反噬,您也活下来了。"

"因为我收了它,然后三十年来没有传给任何人。"老太太说。"我把它放在家里,放在我身边,让它知道,这里就是它的终点。它闹过,反噬过,我病了五年,差点死了。但后来它像是认命了。"

陈默低头看着那枚铜钱。他又抬头看了看老太太。她七十多岁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她的眼神是平静的。那种平静不是强撑出来的,是真的不害怕。

"那您把它送给我,"陈默说,"让我变成收东西的人,而您变成了送货的人,您怎么办?"

"我快死了。"老太太说,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今年七十八,肺癌,查出来半年了,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我本来打算把这东西带进棺材里,让它跟我一起死。但你来了。"

。。。

"你有两个选择。"老太太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你从现在开始不送任何东西,不接任何人的东西,把自己关起来,等那个东西在你身上长满,长满了你就死了,它也跟着你死。时间大概三到六年。"

陈默摇头:"我做不到。我欠债,我没有钱。我一个月不出门就会饿死。"

"那就第二个选择。"老太太说。"你找到那个女人真正的东西。不是墓碑碎片,也不是铜钱;是那个她最在乎的、最放不下的东西。你把它送回她身边。她是怨,怨是有根源的,你把根源还给她,她就能走。"

"她最在乎的东西是什么?"

"我不知道。"老太太说。"但我知道谁知道。"

"谁?"

老太太伸出手,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那个村子的后人。那个村子虽然被淹了,但人还在,当年迁走了,散到了各地。你要找到那些人的后代,问他们:当年那个女人临死前,手里除了铜钱,还攥着什么?"

陈默站了起来,他的腿有点发软,但他站住了。

"她在哪儿?"他问。"那个女人。她的尸骨在哪儿?"

"水库底下。"老太太说。"村子沉在水底。你要去那个水库。"

"哪个水库?"

老太太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先去找那个村子的后人。找到之后,他们会告诉你水库在哪儿。不要直接去,你去了也找不到,水底下几十米深,什么都看不见。你要知道确切的位置,那口井的位置。"

"那口井?"

"她被推下去的那口井。"老太太说。"她在井底。"

陈默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那个村子的后人,"他说,"我上哪儿找?"

老太太从柜子底下摸出一张纸条,纸已经发黄了,边缘卷曲,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

她把纸条递给陈默:"这是我知道的最后一个人。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但他如果活着,他就在这个地方。他姓柳,叫柳三声。他是当年那个货郎的。。重孙子。"

陈默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

他认识那个地方。那是他隔壁市,坐长途大巴两个小时就到了。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对老太太鞠了一躬。

"谢谢您。"

老太太挥挥手,说道:"走吧,趁现在的状况还来得及。"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老太太忽然在身后说了一句:

"陈默。"

他回头。

老太太坐在那盏昏黄的灯下面,她看着他,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像是担忧,又像是某种愧疚。

"你的左肩,"她说,"是不是已经开始痒了?"

陈默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左肩。隔着外套,他感觉不到什么。但他记得昨晚上的时候,肩胛骨那里确实痒过一阵子,他以为是过敏。

"是。"他说。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她低下头,挥了挥手,不再看他一眼。

陈默往外走去,关上了门。

他骑着电瓶车出了老槐树街,往长途客车车站骑去。

隔壁市。柳三声。他口袋里放着那张发黄的纸条,肩上的印记又开始痒了,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慢慢地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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