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名字像一块石头一样沉在陈默心里,整整三天。
他后来还是回了出租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件事:修鞋老头没说完的那个名字,和他还能继续干这行吗。他试过再回去找修鞋老头问清楚,但第二天早上去的时候修鞋摊空了,旁边卖煎饼的大姐说老头回老家了,"儿子把他接走了,说是身体不好。"
陈默蹲在空荡荡的修鞋摊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残留的胶水渍,抠得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他知道这是巧合。但也可能是某种安排。他现在已经分不清什么是巧合、什么是安排了。从他发现规律到现在,每一件事都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轻轻一拽,所有的事都被牵着走。
第三天傍晚,他想到了可以查找老头那单收货人的电话。
他翻遍了手机上所有能查的东西:外卖平台后台的记录虽然清除了,但他截图保存过一个月的跑单数据,其中四月三号那天的订单他没截全,只有九单里的六单有地址和联系电话。他顺着那六个号码一个一个打过去,前四个都是空号,第五个是个年轻女人接的,上来就骂了他一句"神经病啊",挂了。。。。
第六个他拨过去,响了七声,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接起来:"喂,哪位?"
陈默说:"你好,我是……之前送过跑腿的,想跟您打听一个事。"
对方沉默了两秒钟:"什么事?"
"您还记得四月三号那天,有人要给您送去一个包裹吗?"
又是沉默。这次更久。陈默隐约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在咳嗽,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好像对方站了起来,走到了另一个房间。
"你问这个做什么?"中年男人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是那种冷淡,而是一种……压抑的紧张。
"我想找一位姓'吴'的人。"陈默说。"有一个姓吴的老先生,住城西老小区,大概一个月前去世了。他有个儿子,我听说在南方。你认识他吗?"
电话那头的人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你是……那个骑手?"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你怎么知道?"
"他跟我说过。"中年男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疲惫,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他说他把东西给了你。他说对不起。"
"他是谁?"
"吴建国。"对方说。"我父亲。"
陈默整个人僵了僵。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咽了一口唾沫才挤出一句:"你是他儿子?"
"我叫吴远。"中年男人说。"我在广州。你。。你那个东西还在吗?"
陈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应该说什么?"掉下水道了"?"可能冲进城市污水管网了"?还是"那个东西可能已经在我身体里了"?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不在我手上。"
吴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他把电话挂了。
"你知不知道,"吴远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小,"那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
"一双鞋。"吴远说。"我小时候穿的鞋。我父亲留着,留了三十多年。"
"小时候的鞋?他为什么要给你?"陈默问。
"因为轮到我了。"吴远说。"那个东西每一代传一个人。传到我父亲的时候,他不肯传给我,所以他把东西包起来,藏了三十年。但他老了,身体不行了,那个东西开始'自己动',它需要被送出去,不然就会反噬。我父亲撑不住了,才决定把我那双鞋当替身送出去,以为能骗过规则。"
"结果你跑了。"
"我跑了。"吴远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我知道他要做什么,所以离开了那个城市。他找不到我,最后……只能找一个陌生人。"
"找我。"陈默说。
"找你。"吴远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窗外天完全黑了,陈默的出租屋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亮光照着他的脸。他忽然觉得自己是在跟一个鬼魂打电话,吴远明明活着,但听他的声音,像是已经死了很久。
"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陈默问。
"我不知道。"吴远说。"我父亲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全貌。他只说了一件事,它需要被不停地送出去,送到某个地方去。但他不知道那个地方具体在哪里。"
"他以前有没有跟你提过?"
"有,但我记不清了,好像是一个被水淹了的村子?"吴远回忆道。
陈默的手猛地攥紧了手机。
"对,他说过。"吴远说。"他说那个东西原本应该被送回那个村子,但没有人知道怎么回去,没有人知道村子沉在哪里。所以大家只能不停地传,传给下一个,下一个再传给下一个,一直重复着。"
"但你父亲没有传出去。"
"是的,他没传出去。"吴远说。"他是一个月前给我打过最后一个电话,说他撑不住了,他要传出去了。我劝他不要,他说……'远儿,爸这辈子做错了一件事,就是把你生下来,但又不想把这东西给你。爸现在要把它还给该还的人。'然后他挂了。三天后派出所给我打电话,说我父亲死了。"
"心脏病。"
"是。"吴远说。"法医说是心脏病。但我知道……那是'三天'。"
陈默闭上眼睛。他想起老头在电话里说的那句"那你帮他拿吧"——他现在终于明白了。老头原本是要把东西传给吴远的,用那双鞋当载体,骗过规则,让诅咒转移到吴远身上。但吴远跑了,老头找不到他,只能临时找了陈默。
可陈默把东西弄丢了。于是诅咒没有"到达"任何一个人——它半路断链了,然后找到了最近的、可以寄居的东西。
陈默自己。
"你父亲有没有跟你提过,"陈默慢慢地说,"如果他传不出去,会发生什么?"
吴远没有回答,电话那头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他会死。"吴远终于说。"但如果传到一个不该传的人身上,那个人。。"
他停住了。
"那个人会变成新的起点。"吴远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那个东西会开始'生长',他送的每一个东西,接触的每一个人,都会变成新的链条。一条变成两条,两条变成四条。"
陈默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一条变成两条。两条变成四条。
他送了一个月的外卖,一天几十单,一个月上千单。。。
他不是一条链条。
他是千万条。
"你是骑手?"吴远问。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紧张,像是刚刚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吴远把手机砸在了桌子上,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远去的,又走近的,然后是吴远喘着粗气的声音:
"从哪天开始的?从你拿到那个东西之后,你有没有继续送?"
"送了。"
"多少?"
陈默在心里算了一下——四月三号之后,他大概又送了一个月,平均每天四五十单,除去休息天,少说也有一千多单。
"……很多。"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然后吴远说了一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把它复制了。你每送一单,那个东西就分出去一点,长到那个收货人身上。收货人三天后会出事,死掉或者消失后,那一点东西又会找下一个。你原以为你是一条线,其实你已经织了一张网。"
陈默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你现在身上是不是有东西了?"吴远问。
陈默慢慢把外套脱下来,背对着手机屏幕的光,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
这是他在三天前发现的,一个暗红色的印记。但他记得三天前它只有硬币大小,现在。。它已经扩大到了巴掌那么大,像一片正在生长的苔藓,贴着肩胛骨的形状往下爬,边缘像是丝丝缕缕的红线,像树根扎进土壤一样扎进他的皮肤里。
他忽然觉得很冷。
"是,很大一块。"他说。
"那你时间不多了。"吴远说。"那个东西在你身上越长越大,你就会越来越'饿'——你会控制不住想去送东西,想接触人,因为你身体里的那个东西在催你。它要生长,它要分裂,它要扩散。"
陈默想起来——他这几天确实一直在看手机,看订单列表,手指好几次点进骑手APP又退出来,心里有一种莫名的焦躁,像是有什么事没做完。
他以为是缺钱。。。现在知道不是。
"我该怎么办?"他问。
吴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我不知道。"他说。"但如果有人知道,那只有一个人。"
"谁?"
"我父亲说过,他认识一个老太太,她也经历过这件事,她活下来了。她说有一天会有个'送错的'来找她,让我父亲把她的地址记下来。我父亲记在了一个本子上,那个本子。。"
"在哪?"
"在他屋里。"吴远说。"能想办法进去吗?门锁可能已经换了,但如果你能找到那个本子。。嘟嘟嘟"
陈默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门外冲。
凌晨十一点四十分。
城西老小区,三单元,301。
他站在门口,看着面前的门锁,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正面破门不太现实,他看了一眼门边上那扇破防盗窗框,窗框的螺丝是松的,他试了一下,整扇窗可以卸下来。
他十二点零七分翻了进去。
屋里有股腐烂的味道,淡淡的,被灰尘和消毒水的气味盖住了大半。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是八十年代那种深棕色的实木样式,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翻箱倒柜找了二十分钟,最后在床头柜最下面一层抽屉的夹层里找到了一个巴掌大的软皮本子,封面是暗红色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边角被翻得毛了,像被人翻过几百遍。
他翻开,第一页是一行字,用蓝色圆珠笔写的,笔迹很抖,像是老年人的手:
"传给下一个,还是停下来——你选。"
他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全是日期和地址,一串一串的,像账本一样密密麻麻。他看不懂那些地址在哪儿,有些写的是城市名加门牌号,有些只有坐标似的数字,有些干脆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下一页。
但他看到了最后一条。
最新的一页,日期是去年十二月,笔迹明显不是老头的;更年轻、更用力,像是另外一个人写的:
"城北,老槐树街,十七号,三楼,左转第二间。找周婆婆。告诉她——'鞋底掉了'。"
陈默盯着那四个字。
鞋底掉了。
他把本子揣进怀里,从窗户翻出去,落在楼下的水泥地上,脚踝震得生疼,但他没停,一路跑出小区,骑上电瓶车,拧到底。
城北,老槐树街,十七号。
他要去找那个活下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