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没有出门。
他给站长发消息说发烧了要请假,站长回了一个"哦",然后给他排了三天休。他把被子蒙在头上睡了一整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手机上三十七个未接来电,一看基本都是催债的。他没接,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继续躺着。
但他睡不着。
他坐了起来,把所有的订单记录截图保存,按日期排序,又去网上搜对应的新闻事件。他做了一个表格,从第一单往下捋,花了五个多小时,最后得出了一个他不想面对的结论:
从一个月前的某一单开始,他送的每一单——准确地说,是每一个收货人——都会在三天之后出事。无一例外。
但那之前呢?
他往前翻,翻到两个月前的订单。那段时间他刚干这行,单量不多,每天十几单。他一个地址一个地址地回忆,一个新闻一个新闻地对照,然后他发现了另一个规律:
两个月前,并没有相应的新闻,没有异常情况发生。那时他送的每一单都很普普通通,收货人应该也平安无事,还会给他点五星好评,当然,偶尔也有差评。。
一切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他翻到记录里最早出现"异常"的那一天,是四月三号。
那天他接了九单。但有一单他没有送到。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中午他接了一个跑腿单,取件地址是城西的一个老旧小区,送件地址是同城区的另一个小区。发件的是个老头,给了他一个用黑色塑料袋裹了好几层的东西,椭圆形,大概巴掌大小,掂着有点沉。老头说送到就行,不用敲门,放门口就行。
陈默当时觉得挺奇怪的,但也没多问,跑腿单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他送过电饭煲、送过一大袋活螃蟹,甚至送过骨灰盒,这些都不稀奇。
但那一单他并没有送到。
他骑车到半路,在过一个路口的时候被一辆电瓶车剐蹭了一下,摔倒了,那个塑料袋从他车筐里飞了出去,滚到了路边的下水道口。他爬起来去追,但是晚了,塑料袋从铁栅栏的缝隙里掉了进去,噗地一声,沉到了底。
他趴在下水道口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用手机的手电筒照了半天,只看到浑浊的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花,那个东西已经沉到淤泥里去了。
他在那里找了二十分钟,最后给老头打了个电话说"东西丢了"。
老头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他挂断了。然后老头说了一句话,陈默当时没听懂,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耳朵里。
老头说:"那你帮他拿吧。"
"什么,谁?"陈默问。
老头挂了电话。
陈默当时没当回事,以为就是一个怪老头,丢了东西不高兴,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他骑车走了,下午又跑了十几单,把那件事抛在了脑后。
但从那天之后,他送的每一单,每一个收件人,都在三天后出了事。
像诅咒,像转移,像接力?
他忽然想起那个塑料袋,想着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老头说"那你帮他拿吧"。"他"是谁?帮他拿什么?
他抓起手机想给老头打电话,但翻遍通话记录,发现找不到了。他查了后台的订单记录,但四月三号的订单已经超过一个月,系统自动清除了。
唯一的线索是那个取件地址:城西的老旧小区。他只记得小区门口有一个修鞋摊,一堵爬满爬山虎的红砖墙,别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穿好衣服出了门,凌晨四点的街道空无一人,风很冷。他骑上那辆改装过的电瓶车,往城西的方向开。
他不知道那个小区叫什么名字。
但他必须找到它。
一直到天快亮了。
城西比陈默想象的大。
他在那片区域转了两个多小时,天也渐渐变亮了。路灯灭了,早点摊陆陆续续支了起来,空气里是煎饼果子、炸油条和豆浆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找了三面红砖墙,都不是那一面。
直至看到第四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密密麻麻,绿得发黑。他停在路边,心脏跳得厉害。就是这里,他记得这堵墙的轮廓,记得墙根下一块半裂的水泥砖,甚至记得爬山虎的藤蔓有一枝分岔出来,伸的老远了。
他拐进小区大门。
这是个老国企的家属院,楼房不高,五六层的红砖楼,窗框是那种老式钢窗,锈迹斑斑。楼与楼之间的间距很窄,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挂着,上面有床单、内裤、小孩的校服,在晨风里慢悠悠地晃。
他找到了那个老头住的那栋楼,纯靠记忆,一单元,三楼,左边的窗户。他上楼,楼道里堆满杂物:腌菜缸、废旧家具、麻袋装的废纸壳,一股子发霉的味道。
他在301门口站了很久。
他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用了更大的力气。
门缝里塞的一张水电催缴单掉了下来,他弯腰捡起来,看到上面的日期是一个月前。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朝两边望了望,发现门边的墙壁上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像是某种字母,又像是某种标记。他没见过这种符号,于是他拍了一张照。
无奈中他下了楼,在小区门口碰到了修鞋摊的摊主,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给一双皮鞋上胶。
"师傅,"陈默蹲下来,斟酌了片刻,问道,"三单元301的老头,您认识吗?"
修鞋的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上胶:"死了。"
陈默的耳朵里嗡了一声:"什么时候?"
"一个多月了吧。当时没人发现,是后来味道太大才被邻居发现报的警。听法医说死了好几天了,心脏病。"
"他有家人吗?"
"好像有个儿子,但是好多年没见过了。听说在南方,做啥生意的,不清楚。"修鞋老头把鞋翻了个面,用一把小刀刮掉多余的胶,"你找他干啥?"
陈默没有说话。
一个月前。心脏病。死在屋里好几天没人发现。
那个黑色的塑料袋,老头让他送的东西,老头说"那你帮他拿吧"。
帮他拿。
拿什么?
"你知道他儿子叫什么吗?"陈默问。
修鞋老头想了想:"好像姓吴,叫吴什么……吴什么来着……吴……"
他的声音被一辆经过的摩托车盖过去了。陈默只听到一个模糊的"吴"字。
他站起来,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晒在他后脖颈上,但他还是感觉到了后背的冷。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一排外卖订单的待接单列表,系统又在催他上线了。
但他现在没法送。
他谁都送不了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个塑料袋里装的东西,就像是一个接力棒。老头原本要把它送给某个人,送给"他",但是接力棒在半路掉进了下水道,于是传给了陈默。
从那以后,陈默就是"他"。
每一单外卖,每一个收货人,都是下一个接力手。
三天,这是什么规律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有一样看不见的东西沾在他手上,他每送一单,就往下传一次。
他不能再送了。
可是如果他停止,这个东西会找上谁?
他自己吗?
嘶~他又感觉到身边好像有什么脏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