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整,张泽拿肩膀顶开自家那扇防盗门。
屋里没开主灯,只有阳台外面的路灯渗进来一点光,勉强能看清屋里的轮廓。
他爸张海瘫在老旧电脑椅上,领口松垮的旧T恤贴在身上,眼睛死死盯着电脑屏幕里播放的电视剧,指尖夹着快烧到滤嘴的香烟。
“回来了。”张海头都没回,语气懒懒散散,“锅里留了面条,自己开火热一下。今天网速怎么那么卡,差点把键盘砸了。”
张泽轻轻嗯了一声,把书包随手丢在玄关那个旧篮球上,那个篮球早就瘪了一半,被拿来临时当鞋架用。
他没着急去厨房热面,反倒先拐进了卫生间。
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绷得很紧。
拧开冷水龙头,捧起凉水往脸上泼了两把,看见自己手上下午练铅球蹭上的镁粉印嵌在皮肤的纹路里,来回搓了好几下,半点要消失的迹象都没有。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张海终于转过椅子看向他。
男人刚过四十,留着利落的寸头,眼睛看起来精明又随性,这些年折腾各种小项目,养成了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一眼瞥见他手上醒目的白印,张海笑了一声:“又扔铅球去了?这手搞得跟在外头搬零工似的。要是让那个小姑娘看见,还以为你天天出去干体力活混日子。”
张泽懒得接话,低头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扒拉里面坨成一团的剩面条,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王语找你了?”张海拿起桌边冰红茶灌了一大口,问话随意得就像在聊晚饭吃什么,“刚才看你盯着手机屏幕傻愣半天。那姑娘我瞅着挺不错,大大咧咧的。你爹我干啥啥黄,这点看人眼力还是有的。不过跟你说实在的,处人和搞项目一个道理,心里得掂量风险,别脑子一热把自己全盘搭进去,犯不上。”
张泽扒面条的动作没停,眼皮都没抬,喉咙里闷闷挤出一个字:“没有。”
“没有就没有,急什么。”张海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年轻时候就是太上头,不管不顾一门心思梭哈,最后把好好的日子搅和成现在这样。你妈那边……待会儿过去说话软一点。她性子轴,满脑子只有学习成绩,总觉得是我带歪了你。我顶多也就给你宽宽心,总不能让你活得一点自由都没有。”
一碗面吃完,张泽收拾好碗筷。
他一周也就隔一两天来他爸这边住,父子俩从来不用多余的客套话,沉默里藏着一种不用明说的默契。
临走前,张海拉开抽屉摸出两块包装精致的黑巧克力,还是前几年他做微商囤货剩下的尾货。
“拿着吃,别总啃那廉价杂牌巧克力。想哄小姑娘,手里总得拿得出像样的东西。”他把巧克力塞进张泽口袋,“赶紧走吧,你妈估计早就等着查岗了。记住,别提巧克力是我给的,不然她又要开始说你。”
张泽揣着两块巧克力,离开了这栋楼。
同一个小区另一栋单元楼,电梯一路升到十五层,抬手推开母亲林雅家的房门。
这里的氛围和父亲家里截然不同。
暖黄色落地灯铺满全屋,木地板擦得一尘不染,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安神香薰,规整得像是一处新楼盘卖的样板房一样。
林雅还没有休息,一身顺滑真丝家居服坐在餐桌前,摊开厚厚一叠工作企划案,鼻梁上带着眼镜,哪怕在家也始终处于职场的状态。
“回来了?先洗手,桌上温着牛奶。”林雅目光没离开文件,随口吩咐道。
张泽放下书包,乖乖走到洗手台,拿毛巾擦干手。
“嗯。”林雅终于放下钢笔抬起头,看到了他的右手,“手上怎么回事?这块白印哪来的?”
“训练沾的镁粉。”张泽下意识想藏住印记。
“多大点事也不知道打理干净。”林雅起身走过来,伸手攥住他的手掌仔细打量,眉头轻轻皱起,“好好清洗几遍。往后离这些乱糟糟的东西远一点。你爸就是太过随心所欲,才一路晃晃悠悠落到现在。你得听我的,一步一步踩实了往前走,懂吗。”
她攥着他手腕的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点强势。
张泽安静的听着。
他清楚母亲的出发点永远是为自己好,可这份管束,就像裹了一层保鲜膜,安稳稳妥,却闷得人喘不过气。
“知道了。”他低声应了一句。
“回房休息吧,明天六点半准时起床背诵单词。”林雅松开手,见他顺从,神色缓和些许,转身又补充,“下周家长会,我把手头工作全部推掉亲自过去。我儿子的事,不能让人看出家里半点不上心。”
张泽走进自己卧室,关上房门,才算彻底隔开外面的唠叨。
房间整洁得过分,习题册按照科目整齐码满书架。
他从口袋掏出那两块黑巧克力,又摸出手机。
屏幕还停留在王语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我妈刚才拿我糖吃,你那还有吗?
指尖在输入框上方悬了很久,只打出一个字:
张泽:有。
消息发送出去,他随手把手机扔到床边,整个人直直倒在床上。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脑子里来回晃着白天田径场、傍晚两个家的画面。
没一会儿,疲惫感来了,慢慢陷入熟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