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大课间的二十分钟,刚熬完两节连堂数学,整栋楼的人都往小卖部冲。
五月天已经开始发闷,头顶风扇转得有气无力,吹出来的风都带着热气,小卖部里人挤人,混着冰汽水的凉气和男生身上的汗味,闹哄哄的。
王语挤在人堆里,本来就想买瓶橘子汽水缓解一下困意。
刚拿起汽水,旁边就传来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声音。
是张泽。
他站在冰柜对面,左手拎着瓶盐汽水,右手捏着包榛果巧克力,金闪闪的包装,正是之前塞砖缝里的那个牌子。
他低着头,掏着裤兜里的零钱。
王语下意识就往冰柜后面缩了缩,假装在挑饮料,眼睛一直往那偷偷看。
这还是头一回在人这么多的地方撞见他买这糖。
以前俩人全靠那道砖缝传东西,跟接头一样。
刚想到这儿,旁边猛地窜出来个人。
“我靠,张泽!”李浩一巴掌拍他后背上,胳膊直接勾住他脖子,嗓门大得半间小卖部都能听见,“可以啊你,还买上巧克力了?这是勾搭哪个小姑娘呢?不会是给高三那王语吧?”
李浩是张泽同班的,出了名的大嘴巴,天天就爱揪着班里那点八卦起哄。
前阵子放学他撞见张泽往窄巷钻,调侃过两回。
这话一落地,旁边几个买水的男生立马跟着哄笑,好几颗脑袋齐刷刷转过来,先瞅张泽,再四处扫王语在哪儿。
她盯着张泽的侧脸,等着他说话。
按他平时的性子,要么一把推开李浩,冷着脸说“瞎扯什么”,要么干脆不理人,付了钱直接走。
哪怕他皱个眉,甩一句“关你屁事”,王语心里都能舒坦点。她也没指望他当众承认什么,高中生搞对象本来就藏着掖着,她懂。她就怕他急着撇清,好像跟她扯上关系有多么丢人一样。
可张泽的反应,完全不在她预料里。
他掏零钱的手停在裤兜口。
没抬头,也没推李浩,就垂着眼盯着手里那包巧克力,一句话也没说。
没承认,也没否认。
右手一翻,把那包巧克力直接塞进校服裤兜里。
塞完巧克力,他抓起柜台上的盐汽水,“啪”一声拧开,仰起脖子就灌。
“说话啊!装哑巴呢?”李浩还不依不饶,笑着捶他胳膊一拳,“还真是给王语的?我刚才都瞅见她了,就在那边站着呢!”
这话刚说完,张泽猛地转了个身,背对着王语站的方向。
他肩膀一使劲,直接挣开李浩勾着他的胳膊,动作有点急,声音压得很低,哑着嗓子:“闭嘴,喝你的水去。”
他到底还是没否认。
“切,谁稀罕。”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她赌着气把手里的橘子汽水往柜台上一放,掏出两块钱零钱拍在玻璃上,转身就往外走。
老板在后面喊“哎同学找你五毛”,她头都没回。
路过张泽身边的时候,她故意往那边偏了偏肩膀,结结实实撞了他一下。
力道不大,就是带着点委屈。
张泽瞬间就回过头。
“咋了?真被我说中了?”李浩还凑过来打趣,半点没看出来他脸色不对。
张泽抬眼扫了他一下,然后把手里剩的半瓶盐汽水往柜台上一顿,“咚”的一声,玻璃台面都震了。
旁边几个说笑的男生瞬间就静了,齐刷刷往这边看。
“我说了,闭嘴。”他声音不高,但跟平时闷不吭声的样子判若两人。
李浩愣了一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没敢再吱声。
他跟张泽同学两年,还是头一回见他发这么大火。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糖是给她的。
可他也从来没想过,要把这糖给第二个人。
他嘴笨,说不出口。
政治课已经上了十分钟,他从后门溜进去,老师站在讲台上讲认识论,抬头瞪了他一眼,没点名。
前排李浩趁老师转身写板书,偷偷回过头挤眉弄眼,刚要张嘴,就对上张泽的眼神,立马缩着脖子转回去了。
张泽掏出手机,按亮屏幕。
QQ对话框停在和王语的聊天界面,最新一条是她十分钟前发的,就一个句号。他知道,这是她气头上的标志。手放在键盘上,打了“刚才”俩字,又删掉;换成“对不起”,看了两秒,还是删了。
最后屏幕黑下去,他一个字都没发出去。
同一时间,高三教室里,王语正盯着语文卷子发呆。老师在讲现代文阅读,声音在耳边飘来飘去,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手里的笔转来转去,“啪”地掉在桌上,同桌碰了碰她胳膊,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摇摇头把笔捡起来。
她心里堵得慌。
一会儿觉得张泽就是没担当,被人调侃两句就不敢认;一会儿又忍不住替他开脱,说他本来就话少,本来就不爱跟人掰扯。俩念头来回打架,越想越烦。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王语收拾书包故意磨磨蹭蹭。
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背起书包往外走。脚不听使唤,没往正门去,反倒拐向了两栋楼之间的窄巷。
她也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
一片梧桐叶盖在上面,边角露着点金边。
她心里颤了一下。蹲下身,指尖掀开叶子,那包榛果巧克力安安稳稳躺在砖缝最深处,跟之前无数次一模一样。
果然是他放的。
王语盯着那包糖看了好半天。刚才的气还没全消,心里却又软了一点。
她知道这就是他的性格,嘴笨,不会说软话,也不会当面哄人,就只会用这种办法,把糖放在老地方,等着她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