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入夜色,很快被荒野吞没。
罗烈坐在火堆旁,背靠一棵歪脖子枯树,手按在胸口。那地方还在隐隐作痛,阵纹刚才那一瞬间爆发后,像是往他骨头里钉了根烧红的铁钉,半点没有消退的意思。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扯下几片止血草药嚼碎了往伤口上敷,药汁渗进血肉里,滋啦一下,疼得他额头青筋直跳。
少女缩在不远处的草堆上,裹着一件他从散修尸体上扒下来的粗布外套,正侧身躺着。呼吸已经均匀了,看样子是睡着了。
罗烈瞥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盯着跳跃的火焰发呆。
夜风穿过荒原,带着一种潮湿的血腥气——不是河床上那三个人的,而是他自己的。他太熟悉这味道了。
“又欠了一条命。”他自言自语,嘴角扯出一个苦笑,“这次是谁的?那些散修的?不对,是他们欠我的。那下次呢?拿什么还?”
没人回答他。
他抬起头,看着漫天星斗。荒域的夜很干净,没有宗门里的云雾遮挡,星辰大得像是伸手就能摘下来。
“星辰……”罗烈忽然想起什么,眼神微微一凝。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小,在宗门里不受待见,每天被打被骂是家常便饭。但有个师兄总护着他——叫张远,锻体境的弟子,比他大三岁,也比他更早进宗门。
张师兄总说:“罗烈,你天赋不差,只是开窍晚。等我筑基了,我就去求师父收你为正式弟子。”
“张师兄,你为啥对我这么好?”他那时候还问过这个问题。
张远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因为孤独的人,应该互相温暖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像这荒野上的星辰。
然而第二年,宗门大比前夕,张远跪在掌刑长老面前,把他的底牌全抖了出来。
“罗烈偷学禁术!我亲眼看见的!就在后山禁地!”
张远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坚定得像是在伸张正义。罗烈被罚跪在南崖风口,身上被打了三十戒鞭,血淋淋的伤口被风吹得像刀割。
后来他才知道,张远说的那个“禁地”,其实是张远自己悄无声息摸进去的。因为有人承诺,只要张远办成这件事,就让他拜入内门长老门下。
那一夜,罗烈一个人跪在南崖,仰头看星星想哭一场。可他发现,自己连哭都不会了。
“孤独的人应该互相温暖?”罗烈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呵呵……温暖你妈。”
篝火跳了跳,映在他脸上,照出一片说不清是恨还是痛的复杂表情。
他垂下头,下巴抵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胸口那处阵纹。
“老子不信那一套了。什么温暖,什么朋友,什么互相依靠……全他妈是放屁。这世上只有自己不会背叛自己。”他声音很低,像是在对火堆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一个人就一个人。死也好,活也好,都是自己的事。干干净净,不欠谁的。”
风大了些,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少女身上。
罗烈看过去,发现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着,身体时不时轻轻发抖,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他侧耳听了听。
“……娘……娘亲……别走……”
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翅膀的鸟,在梦里挣扎着喊出最后一丝祈求。
罗烈沉默了。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低低吐出两个字:“矫情。”
他站起身,走过去。
少女的梦里还在哭,声音细细的,却让这荒野的风都停了。罗烈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的样子,喉结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
“老子最烦这种人了。”他又骂了一句。
然后他脱下自己的外套——那件破了好几个口子的灰袍——抖了抖,踮起脚尖,轻轻盖在她身上。
动作又轻又慢,生怕把她弄醒。
外套落下的时候,少女的眉头松了松,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温度。
罗烈看着她,目光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坐回火堆旁,把火拨得更旺了些。噼啪声重新响起来,火焰舔着干柴,把周围的黑暗推远了一点。
他盯着摇曳的火焰,目光幽深。
“孤独是毒,”他低声道,“但至少不会死人。”
话音刚落,胸口那处阵纹猛地一跳,一股灼热的疼痛如利刃般扎进心脏。
罗烈闷哼一声,身体弓了起来,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
不是普通的反噬。
这股力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
阵纹在发光,隔着衣服都能看到淡金色的纹路在他皮肤下游走。
他低头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那纹路——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
以前只是隐隐约约一道线,像一根筋脉,可现在,它开始分叉了。
从胸口那处主纹路上,正缓缓延伸出第一道分支线,像是活过来一样,往他的右臂蔓延。
“这是……”
罗烈咬紧牙关,强忍住那股撕心裂肺的痛,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滴在火堆里,嗤一声冒起白烟。
他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这阵纹跟他之前猜测的,恐怕根本不是一回事。
它不是“封印”什么上古力量。
它更像是一个孵化中的卵。
而罗烈自己,就是那个养料。
等到阵纹彻底成形那天,会从里面爬出来的……是什么?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在夜色中回荡开来。
紧接着,又有几声同样的嚎叫,从四面八方应和起来,越来越近。
罗烈猛地抬头,手摸向腰间的短刀。
篝火外,黑暗深处,影影绰绰,亮起了一双双幽绿色的光点。
不止三双。
至少有十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