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在山腹中待到了第二天清晨。他没有睡，也没有修炼，而是把整个洞窟仔仔细细地探查了一遍。除了灵泉所在的主洞之外，另有两条低矮的岔道，一条通向一处早已干涸的暗河，另一条被坍塌的碎石堵死，不知通往何处。
洞壁上残留的阵纹，他借着灵光一点一点辨认。虽然大部分看不懂，但有几个关键节点他认出来了。这座遮天锁灵阵并非完整，在靠近甬道入口处的几处阵基已经破裂，但主体仍在运转。
这意味着洞内灵气不会外泄，但入口并不完全封闭。否则林渊也不可能从山缝中走进来。
“五百年前的阵法还能维持到这种程度，这个韩彻，生前至少是神藏境。”
林渊心头微动。神藏境，第五境，开启肉身神藏，脱胎换骨。放在五百年前的云川郡，那也是一方霸主级的人物。这样的人留下的棺材，里面会有什么？他站在灵泉边，凝视着那乳白色的水面。
灵泉表面平静如镜，根本看不清水下的情况。但他能感觉到，吞天诀对泉水中的灵气有种本能的渴望，像是饿了三天的人闻到肉香，那股冲动几乎要压过理智。他缓缓蹲下，手掌悬在灵泉上方三寸处，没有碰到水面。丝丝缕缕的乳白色雾气从水面升起，钻入他的掌心，吞天诀自动运转，将那些灵雾吞入经脉。
仅仅一个呼吸，林渊浑身一震。他的断骨处像被温水浸泡，内腑的隐痛迅速消退，整个身体都在发出舒适的嗡鸣。这还只是灵泉蒸腾出的水汽，就已经有如此神效，若是直接饮下，效果恐怕堪比黄阶上品丹药。
但他还是收了手。韩彻残识的出现太过蹊跷。一个只剩残识的人，能看透他体内有吞天诀吗？暂时应该不能，否则不会视而不见。但只要他大量取用灵泉，灵气消失的速度必然会引起韩彻的注意。一个五百年的老怪物，见识广博，未必认不出吞噬神通的来路。
“不能急。”林渊退后数步，靠着石壁坐下，开始以正常速度吸收洞窟中游离的灵气。在不主动动用吞噬神通的情况下，这里的灵气浓度足以让他的伤势在两天内完全恢复。这速度地阶体质勉强解释得过去。与此同时，他的脑子在快速转动。
韩彻要他在七日内磕一个头，把棺材带走。为什么是七日？为什么一定要赶在灵气最盛之时？“他等了几百年，不差这几天。除非……那具残识要撑不住了。”
林渊越想越觉得合理。韩彻的残识已经极为微弱，每次苏醒都在消耗那仅存的一点魂力。而灵泉最盛之时，应该就是阵法周期性运转的节点，灵气最强，魂力也最活跃。那个时候韩彻的残识足够清晰，有能力“看见”他是否磕了头，是否遵守承诺。
若错过这个节点，韩彻可能再也无法以清醒意识与他交流，只能永远变成一团没有灵智的厉煞。
“所以，他未必是非要赶什么时间。”林渊眼睛微眯，“他是在给自己留最后一次体面的机会。若我不来，再过几个月，他这缕残识就彻底散了。”
一个将死之人的遗愿，压在他这个十八岁的穿越者身上，总有些说不出的重量。但林渊没有立刻心软。他从来不是圣人。他在心里反复推演了好几种可能。
第一种，韩彻说的是真的。磕头取棺，他既能得到灵泉，也算帮了对方。第二种，韩彻留了后手，比如在棺材上动了手脚，一旦碰触就夺舍或者反噬。第三种，韩彻的话半真半假，要的根本不是棺材入土，而是想借林渊的身体离开这里。三种可能，区别只在于韩彻什么时候动手。
若是第二种或第三种，那么他真正动手的时机，应该是在林渊放松警惕靠近棺材的那一刻。“所以，最关键的，是绝不能在他清醒时靠近棺材。”林渊闭上眼，心里有了计较。
两天后，他的伤势完全恢复。他甚至压制住了吞天诀的冲动，仅仅利用洞中游离灵气修炼，将境界稳固在淬体九层中期偏上。这点进步在外界已经是神速，但在林渊眼中，不过是“自然增长”。
他在等待。等待下一次韩彻苏醒。第六天，洞窟中的灵气开始明显变浓。钟乳石上的灵光比往日更亮，灵泉表面的金雾翻涌得也更为剧烈。林渊知道，那个节点快到了。
他没有继续修炼，而是走到洞窟靠近甬道的入口处，盘膝坐下，故意与灵泉拉开距离。这个位置，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能用最快的速度退入来时的山缝。
“轰隆隆——”山腹深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震颤，像是地脉在呼吸。灵泉中央，水面骤然隆起，无数金色雾气冲天而起，整个洞窟的灵气浓度在几个呼吸间暴涨了数倍。林渊只觉得皮肤都在被灵气刺得微微发麻。
来了。雾气之中，韩彻的身影再次凝聚。这一回，他的面容清晰了许多，是个清瘦的中年男子，长发披散，脸上带着病态的苍白。他悬浮在灵泉上方，低头俯视着林渊，目光复杂。
“想好了？”他问，声音不再像上次那般断断续续，清晰而稳定，却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平静。
林渊与他对视，然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为什么是七日内灵气最盛之时？我要听真话。”
韩彻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次的笑没有癫狂，反而有几分赞赏：“我以为你会先问棺材里有什么。”
“棺材里的东西，等前辈消散之后，自然是我的。”林渊语气平静，“但若前辈没消散，我靠近棺材，就是送死。”
韩彻的虚影在空中静静伫立了片刻，缓缓点头：“好。我不瞒你。我确实存过夺舍的念头。一个能将死未死之人的念头，你应该能理解。”林渊心跳快了一拍，但面色不变。
“可那已经没用了。”韩彻抬起自己几近透明的手看了看，“过去百年，我这残识一直在磨灭。到了如今，我连操纵这洞里的一颗石子都做不到，更不用说夺舍一个气血充盈的活人。你到得晚了些。若是早两百年，你现在已经没了。”他说得坦然，像在说别人的事。林渊沉默。
“所以，我只要你帮我收尸。”韩彻再次看向他，“若你愿意，磕一个头，把这池灵泉取了。若你不愿，现在走，我不拦你。你身上那点小秘密，我死了也会替你带进土里。”林渊心中一凛。
韩彻却仿若无事地转过头，望着那池灵泉：“你以为我没看出来，你不敢当我面碰这水，是怕我看穿你的根底。放心，看不穿的，看不穿。”这话反倒让林渊生出了几分信服。一个将死之人，没必要在最后关头再费心撒谎。
他在原地坐了许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距离灵泉五步远的地方，整了整衣袍，双膝跪地，朝着灵泉方向郑重磕了一个头。“晚辈林渊，今日受前辈遗泽，他日若有能力，必为前辈了却遗愿。慕容霜，我会查。”洞窟中一片寂静。
韩彻的虚影缓缓闭上了眼睛。片刻后，他再次睁开，像是放下了什么极重的东西，整个人都轻松了几分。他轻声说：“好。我把这地方让给你。”
话音落下，灵泉水底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池水翻涌间，一具通体雪白的玄冰棺缓缓浮出水面。棺身长七尺，宽三尺，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霜纹，寒气逼人。棺盖未启，却已让整座洞窟的温度骤降。
林渊站起身，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口棺材。韩彻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双眼睛的轮廓，在雾气中静静地看着他。
“记住，这口棺……不要在这里打开。”说完，那双眼睛彻底消散。雾气散去，钟乳石上的灵光渐渐平息，灵泉恢复如初，只有那口玄冰棺静静地浮在水面上，散发着彻骨的寒气，像是亘古之前就躺在那里。林渊长舒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他走到灵泉边，伸手，碰了碰水面。吞天诀疯狂运转。整池灵泉，在此刻尽归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