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的脚悬在半空,一寸都不敢再往下落。他缓缓低头,借着钟乳石乳白色的灵光,看见了脚下地面的异样,碎石之间,隐隐泛着极淡的灰白色粉末。不仔细看,只会当成普通的山石灰尘。
那些粉末从甬道出口处开始蔓延,一直延伸到灵泉边缘,像是有人曾在这里徘徊了很久,最终化作了尘埃。
“你右脚往左移半尺,再退后三步。”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大,却仿佛直接在他脑海中回荡。林渊没有立刻动。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发紧:“前辈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那声音沉默了一瞬,语气中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嘲,“我死了五百年了。只剩下这一缕残识,困在这座枯寂的大阵里,连转世投胎都做不到。”
林渊强行使自己冷静下来。他按对方说的,右脚左移半尺,后退三步,直到靠上石壁,才低声开口:“晚辈无意冒犯,只是误入此地,求一条生路。”
“误入?”那声音笑了,干涩如砂纸摩擦,“能从山缝中走到这里,算你命大,也算你倒霉。”林渊没说话,手心里全是汗。
“不必紧张。我若有恶意,你踏进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灵泉上的金雾忽然涌动了一下,凝结成一道极淡的人形虚影,身高七尺,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漠然,“我只剩下一缕残识,连这池灵泉都碰不了,能对你做什么。”话虽如此,林渊全身肌肉依然紧绷。
“此地曾有主。”虚影缓缓开口,“五百年前,我名韩彻,云川郡第一散修,陨落于此。临死前布下遮天锁灵阵,将这座灵泉封入山腹,不为别的,只求后世有缘人,能继承我一身所学,为我了却一桩心愿。”
“传承。”林渊神色微动。“不错。”韩彻的残识飘近了一些,那双眼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你一个淬体九层的小子,能活着走到这里,运气和胆识都有了。但想做我韩彻的传人,光有这些还不够。”
林渊心中飞转。一个五百年前的散修,能单独开辟出如此手笔,布下的阵法至今仍在运转,生前境界至少也在凝元境之上。这样的传承,放在青阳宗也是核心弟子抢破头的机缘。但他没有立刻答应。
“前辈的心愿,是什么?”韩彻的虚影沉默片刻,灵泉中的雾气也随之低落下去,整个洞窟都安静下来。“替我杀一个人。”他说。“谁?”
“她叫慕容霜。若她还活着,如今也该是圣域境了。”韩彻的声音淡而冷,像是说着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名字,可灵泉上空的雾气却猛地翻涌起来,久久不能平息。林渊倒吸一口凉气。
圣域境。他连开元境都还没摸到,对方却让他去杀一个圣域境的绝世强者。差了何止万倍。“前辈,你这心愿,再等五百年也未必有人能接。”林渊实话实说。
韩彻的残识看着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得整个洞窟的灵光都在晃动。那笑声苍凉而放肆,带着三分疯癫七分悲怆。笑完之后,他的声音低下来:“无妨。我等了几百年,还在乎再等几百年吗?你且听好,我的条件,是给我磕一个头,在我消散前,替我把这口棺材里的东西带出去。至于杀不杀慕容霜,你凭良心。我本就没指望有人能做到。”
林渊眼皮一跳:“棺材?”“灵泉下面。”韩彻淡淡道,“我生前花费毕生积蓄打造了一口玄冰棺,算是给自己留了全尸。这池灵泉的源头,就在棺材下方。你若答应,池水里的灵泉,你尽可取用。”
林渊这才明白,为什么韩彻说“碰不了这池灵泉”。他的残识被困在阵中,而他的本体在灵泉之下。那口玄冰棺,既是他的坟墓,也是整座灵泉的基石。
若是取走棺材,灵泉就没有了载体,这一池灵液便是无根之水,用一点少一点。可若留下棺材,他又入不了土,怨气难消,迟早有一天会彻底化为厉煞。到那时,这片山腹就会成为一座绝地。“你不必现在回答。”韩彻的虚影慢慢淡去,“七日内,此处灵气最盛时,我会再醒一次。想好了,就磕一个头,自己取棺。”
林渊只觉周身一松,那股压在心头的无形之力散去。洞窟中再次恢复了宁静,只剩下灵泉蒸腾的细微水声。
他站在洞口,抬头望着那满池乳白色的灵液。吞天诀在经脉中不自觉地运转着,哪怕只是站在这里,浑身的伤势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恢复我自己的伤,这总没错吧。”
他盘膝坐下,开始恢复。吞天诀运转,周围的灵气如潮水般涌入体内。这里的灵气浓度是外界的十倍以上,又纯粹无比,对吞天诀而言简直是如鱼得水。他只修炼了一个时辰,断骨的疼痛便减轻了大半,内腑的伤也开始愈合。
林渊没有急着去碰灵泉。他在等。等那个残识下一次苏醒时,他需要弄清楚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七天之内,灵泉最盛之时。那个“最盛”,究竟什么时候来。
而在山腹之外,青岚山脉深处,夜幕正徐徐降临。距离林渊进入山脉已经第七天了。外面的世界悄然发生着变化。一支由五名青阳宗内门弟子组成的小队,抵达了青岚山脉外围。为首的弟子眉目冷峻,腰间挂着一枚烫金令牌,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寒光。他抬头望向黑魆魆的山林,轻声开口:“找到他,然后看看他的情况。”
“张师兄,不过是一个地体八层,犯得着您亲自跑一趟?”身后有人低声问。
张师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能让我从内门第五掉到第六的人,总得亲眼看看,值不值得我出手。”夜风吹过山岗,卷起几片枯叶,朝山脉深处滚去。而山腹之下,林渊睁开眼,眸子深处映着乳白色的灵光,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