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深处，藤蔓横斜，腐殖层踩在脚下绵软湿滑。苏景拽着锦衣少年一口气跑出三四里地，直到身后那股紊乱的灵气波动彻底消散，才松开手。
他靠在一棵老槐树干上喘息。归元诀方才强行催化灵泉眼引爆，代价不小，丹田内的气旋几近枯竭，只剩一缕游丝勉强维持着不溃散。经脉隐隐刺痛，像是在对他过度压榨发出抗议。
锦衣少年比他更狼狈，一屁股坐在树根上，左臂伤口的血已把半边衣襟染成暗红，嘴唇发白，却还是撑着没晕过去。他喘了好一会儿，抬头望向苏景，目光里惊疑未定。
"方才……你是修士？"锦衣少年压低声音，警惕地扫视四周密林，"不对，灵泉眼炸开那手法，不是普通散修会的——你是哪家宗门的人？"
苏景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打量这个少年。
锦衣质地虽破损，但针脚细密，袖口暗绣的云纹是手工缝制，非寻常商贾能负担。腰间玉佩缺了一角，断口光滑如镜，是被利器削去的。怀里那物仍在散发若有若无的灵宝波动，被数层封印裹着，但苏景能感觉到封印手法粗糙，只是用蛮力压制了宝物的灵气外泄，而非真正意义上的锁禁。
"林家的？"苏景开口，嗓音还有些哑，"青山镇往东三十里，那个林家？"
锦衣少年怔了怔："你知道我家？"
苏景不置可否。这具身体的记忆里，青山镇周围的势力分布零零碎碎：东边三十里外有个林家堡，据说是这片地界上唯一有"修行传承"的家族。镇上人传林家祖上出过厉害人物，后来败落了，如今只剩些不入流的把式。刘三刀那身三脚猫功夫，据说就是托关系去林家堡学的。
但现在看来，林家隐藏的东西比表面多得多。
"他们为何追杀你？"苏景直问。
锦衣少年咬住下唇，怀里那物硌着胸膛，像是在提醒他什么。沉默片刻后，他像是做了什么决定，掀开衣襟。
一枚巴掌大的青铜残片贴在胸口，边缘参差不齐，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纹。苏景目光微凝——那是某种古篆的变体，比混沌禁区通用的符文更古老，但底层逻辑殊途同归。残片中央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中渗出极淡的金色光丝，一闪即没。
"我叫林玄。"少年把衣襟合上，"三天前，我家祠堂地底下突然出了异动，这枚残片自己从供桌上浮起来，金光大盛。我爹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一直当摆件供着，从没见它有过反应。结果当天夜里……"
他嗓子发紧："有黑衣人来袭。我爹让我带着残片先跑，他和族中几位叔伯断后。我逃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堡里起了大火。"
苏景静静听着。林玄说到此处眼眶泛红，却硬撑着没让泪掉下来。
"你爹是炼气几层？"苏景问。
林玄一愣："你连这都看得出？我爹是炼气六层……林家堡修为最高的。那些黑衣人至少有四个炼气中期，还有一个我爹说是炼气巅峰。我爹他——"
苏景点头。炼气六层对上炼气巅峰加上几个中期，确实凶多吉少。但此刻他更感兴趣的是林玄怀里的残片。那古篆的纹路，与混沌禁区某处上古遗迹中见过的残缺壁画有几分相似。
"残片给我看看。"
林玄迟疑了一瞬。但他清楚，方才若非苏景引爆灵泉眼制造混乱，他此刻已经落在黑衣人手里了。这少年看着比他还小一两岁，修为似乎也不高，出手却狠辣果决，跟青山镇普通猎户家孩子的气质天差地别。
他把残片取下来递给苏景。
入手冰凉。苏景指尖触碰残片表面的古篆纹路时，识海深处那团三千大道印记忽然微微震颤了一下。他瞳孔骤缩。
这纹路……是上古"道纹"的遗刻。
混沌禁区中，道纹之学早已失传，只在极少数遗迹中留有残影。苏景当年探索某座太古仙府时，曾在门柱上见过类似纹路，那门柱镇压着一方小世界的入口。而眼前这枚残片上的道纹虽残缺不全，却携带了一丝极其古老的气息。
更让他在意的是——残片中央那道裂纹深处，有一缕金色光丝，正与他的归元诀产生微弱的共鸣。
"你林家祖上，出过什么人物？"苏景将残片递还。
林玄接过，小心翼翼地重新贴在胸口："具体我也不清楚。只听我爹提过一次，说是很久很久以前，我们林家有一位先祖曾经离开这片地界，去了很远的地方修行。后来传回来几件东西，这残片就是其中之一。再之后……那位先祖就再没消息了。"
苏景沉吟片刻。
凡俗大世界灵气稀薄，按理说不该有修士大规模活动。但今天他既见到了黑衣人，又见到了林家这种藏着灵宝残片的隐世家族。说明这个世界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灵气枯竭是表层现象，地底深处、秘境夹缝、封印之地，必然还残留着上古时代的灵脉余韵。
那些人——包括追杀林玄的黑衣人——恐怕就靠着挖掘这些残余灵脉修炼。
"你现在打算去哪？"苏景问。
林玄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林家堡回不去了，我爹生死未卜……我连他们为什么要抢这残片都弄不明白。"
"因为你林家先祖留下的东西，不止你爹知道。"苏景靠在树干上，目光穿过密林枝叶望向远处山脊，"追杀你的人背后有势力。一个炼气巅峰带四个炼气中期，这样的配置在凡俗之地不可能凭空冒出来。他们既然知道你林家祖传之物，就一定知道残片的用途。"
林玄猛地抬头："你知道这残片有什么用？"
苏景沉默了几息。
他知道的不多，但也不少。那道纹的共鸣方向指向西北——从方才触碰到残片时他就感知到了，一缕极淡的牵引力从西北方向传来，像是同源之物在遥遥呼应。那方向，大约在千里之外。
"你信我么？"苏景问。
林玄怔了怔。
眼前这少年穿着粗麻短褐，脚上草鞋沾满泥浆，面色苍白，身形瘦削，怎么看都不像什么高人。但那双眼睛——林玄对上苏景的目光时心里打了个突。那眼神太沉了，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里面浮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爹身为炼气六层的修士，看人都没有这种压迫感。
"我……"林玄咽了口唾沫，"你救了我一命。我林玄不是知恩不报的人。"
苏景点头："那就跟我走。你家那块残片暂时放在你身上，但我要用的时候，你不能拦。"
"你去哪？"
"回去一趟。"苏景直起身，活动了下酸痛的肩膀，"拿些东西，然后往西北走。"
他方才感知到的共鸣牵引方向，恰好与他原本的打算不谋而合。青山镇后山深处那处灵泉眼虽已炸毁，但这片山脉是灵脉余韵的末端分支，沿着山脉走势往西北溯源，说不定能找到更完整的灵脉汇聚之地。而残片共鸣的方向也在西北——两者大概率指向同一处。
他原本只打算独自一人慢慢探过去，现在多了个林玄，倒也不算累赘。炼气二层的修士，在这片灵气稀薄的地界上已经算半个战力了。
"你伤得处理一下。"苏景瞥了眼林玄的左臂，"能走么？"
"能。"林玄咬牙站起来，方才缓了这一会儿，血已止住，但整条手臂肿了一圈。
苏景从怀中摸出两个杂粮饼子——早上出门时苏婉塞给他的——递了一个过去："边走边吃。天黑前得翻过前面那道梁子。"
林玄接过饼子，粗糙的杂粮硌着嗓子，但他饿了一天一夜，此刻也顾不得嫌弃。
两人一前一后钻出密林，沿着山脊背阴面往青山镇方向折返。苏景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坚实的地面上，不滑不绊，像是走过这条路千百遍似的。林玄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道瘦削背影，心里那个问题又冒了出来。
这人到底是谁？
青山镇的猎户儿子，一个摔断脖子刚醒过来的半大少年，怎么可能有这种本事。引爆灵泉眼的手法，他爹炼气六层都未必能做到，更别说一眼看穿那些黑衣人的修为层次。
但他没问。
不知为何，林玄觉得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这个叫苏景的少年身上有种令人下意识闭嘴的气场，像是多嘴多舌会触到某些不该碰的东西似的。
翻过山梁时，日头已西斜。林玄忽然扯住苏景衣袖："等等。"
他指向山脚远处一片黑黢黢的轮廓："那是林家堡的方向……有烟。"
苏景顺着望过去。
暮色中，远处那片建筑群落果然有细细的黑烟升腾，尚未散尽。堡中隐约有人影走动，但稀稀落落，不像正常活动的样子。
林玄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今晚先不回镇上了。"苏景忽然改了主意，"绕到林家堡外围看一眼。如果只是被占了……或许能捞点东西。"
林玄猛地转头看他。
苏景面色平静："你爹留的功法、丹药、灵石，黑衣人未必搜得干净。你修到炼气二层的资源，总不至于全带在身上吧？"
林玄张了张嘴，最终狠狠点头。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两人沿山脚密林摸到了林家堡外围的矮墙下。堡门大开，门楣上焦黑一片，烧塌了半边。院内偶尔传来粗哑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显然还有人在。
苏景贴着墙根绕到侧面一处不起眼的小门。林玄压低声音："这是我家柴房的后门，通往地下地窖的暗道。我爹以前带我走过一次，说是紧急时候逃命用的——"
苏景已经推开那扇松动的木门，侧身闪了进去。
里面一片漆黑，霉味混着柴灰气息扑面而来。苏景闭目片刻，待瞳孔适应昏暗后，借着门缝漏进来的一线天光看清了地窖入口——一块松动的地砖，撬开后露出窄窄的石阶。
两人钻入地道。
石阶向下延伸了约莫两丈，拐了个弯，豁然开朗。一间不足一丈见方的密室，墙壁上凿了几个凹槽，里面空空如也，只剩几片散落的符纸碎屑。
"被人搜过了。"林玄的声音发颤。
苏景却蹲下身，指尖在墙角的灰土中拨了拨。一块松动的砖石被他抽出，后面的暗格里躺着两样东西：一枚拇指大的玉瓶，和一卷泛黄的皮质卷轴。
玉瓶里还有两颗丹药。苏景揭开瓶塞嗅了嗅——下品培元丹，炼气中期以下服用有稳固根基之效。那卷皮卷展开，上面用炭笔潦草地写着几行字，字迹匆忙，笔画颤抖。
林玄凑过来看，忽然浑身一震。
"是我爹的字……"
皮卷上写着："玄儿，若你能看到这些字，说明爹还活着，被那些人带走了。残片务必护好，西北老君山，找到你的曾祖。林家的根不在青山镇，在那边。"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像是指甲掐着笔杆匆忙划出来的。
密室中安静了片刻。林玄的呼吸声粗重起来，攥着皮卷的指节发白。
苏景从暗格中取出玉瓶收进怀里，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
"老君山。"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与残片共鸣的方向吻合，"你曾祖是什么修为？"
林玄摇头："我爹从来没提过。我一直以为林家就剩下青山镇这一支了，从没听说过什么曾祖……"
苏景没再追问。他转身走向来时的石阶，靴底踩在碎砖上发出细响。
"走了。你爹被抓走而非当场格杀，说明那些人要的是活口。在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前，他不会死。"
林玄攥紧皮卷，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上。
两人从柴房后门钻出来时，夜色已深。林家堡正院传来几声模糊的交谈，但柴房所在的后院空无一人。苏景辨认了方向，朝西北那片绵延的山脉阴影走去。
夜风穿过旷野，送来远处不知名野兽的低嚎。林玄摸着胸口那枚残片，感受着它若有若无的温热，忽然开口："苏景，你为什么要帮我？"
走在前面的少年脚步未停。
"你爹留的丹药和情报，够我少走半年的弯路。"苏景的声音从夜风中传来，淡淡的，"这桩交易，你付过报酬了。"
林玄愣了愣，不知为何有些想笑。这人连恩情都要用"交易"来包装，生怕别人觉得他心软似的。
"好。"林玄快步追上，"那就当是交易。老君山，我帮你引路，你帮我救人。成交？"
黑暗中，苏景侧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恰好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那个瘦削少年半张脸上。林玄看见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称得上意外的神色。
然后苏景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