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方砚站在门边没敢动,林玄茫然地看向苏景又看向曾祖,不明白这句"上面的味道"是什么意思。
苏景没有说话。
他缓步走进石室,目光从蒲团上那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他身后石壁上。那里凿着一方浅龛,龛中嵌着一枚巴掌大的玉牌,通体漆黑,表面泛着幽光。玉牌的纹路与林玄怀中的青铜残片同源,但更加完整,那股古老的道韵气息便从中散发出来。
曾祖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玉牌,眉头微皱,随即起身。他站起来时袍袖轻拂,修为压制的气场自然散开,炼气九层的威压在狭小石室中沉甸甸地落下来,压得林玄不由自主退了两步。
苏景纹丝未动。
"你方才说的上面,"苏景开口,声音平淡,"指的是哪个上面?"
曾祖眯起眼,仔细打量了他几息。这少年面对炼气九层的威压面不改色,连呼吸频率都没变——要么是浑然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要么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而那双眼睛告诉他,显然不是前者。
"混沌。"曾祖吐出这两个字时嗓音压得极低,目光却紧锁着苏景的脸不肯错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石室里安静得像坟墓。方砚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林玄也一头雾水,但两人都能感觉到气氛骤然绷紧了。
苏景在心底确认了一件事。面前这人确实接触过混沌禁区的东西,甚至可能知道"上界"的存在。这说明老君山底下封着的东西,十有八九与混沌有关。
"你接触过混沌之物。"苏景直截了当地说,"你身上的道韵气息是从哪沾染的?别说是祖传的,你修为到炼气九层之前身上干干净净,这股味道是近两年才有的。"
曾祖的面色变了一变。他盯着苏景的眼神里,那抹惊惶又浮上来了一瞬,但很快被他压下去。
"你到底是什么人?"曾祖沉声问。
"一个来跟你做交易的人。"苏景说,"乌衣楼正在向老君山逼近,你一个人撑不住。林长风的残片在我同伴身上,另一把钥匙在你手里。第三把钥匙在乌衣楼手中。他们之所以还没强攻上山,是因为三把钥匙缺一把就打不开山下那处秘境。"
曾祖瞳孔微缩:"连三把钥匙的事你也知道?方砚告诉你的?"
"方前辈只说了残片的事,秘境的事我自己推断的。"苏景的目光再次落向那方黑色玉牌,"你的道韵气息是从秘境里面带出来的。里面的东西与你产生了某种共鸣,但你修为不够,压不住那股波动,只能借助封印玉牌来镇压。"
他每说一句,曾祖的面色就沉一分。到最后,老人缓缓坐回蒲团上,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掂量什么。
"你修为才炼气二层,凭什么跟我谈交易?"
"凭我知道怎么处理你身上的道韵侵蚀。"苏景说,"你这两年是不是每到子夜时分心口绞痛,灵子运转到膻中穴时滞涩难行?道韵与你本身的灵子属性不兼容,在侵蚀你的经脉根基。再拖半年,你炼气九层的境界会主动跌落。"
曾祖叩击膝盖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石室内好一阵沉默。方砚终于忍不住走上前来,声音发颤:"老主人,你身体……有这事?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说了也无用。"曾祖摆了摆手,目光却一直盯在苏景身上。良久,他长出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你跟我来。"
他站起来走向石室后壁,在某个不起眼的凹槽上按了一下。石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道纹,那些纹路蜿蜒交错,泛着淡金色的微光。
方砚和林玄都被拦在了外面。曾祖说:"你一个人进来。"
苏景没有犹豫,抬步迈入石阶。身后石壁重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灯火,只有墙壁上的道纹金光为他照亮前方的路。
石阶很长,向下走了足足百级后才抵达底部。前方豁然开朗——一座天然形成的地下洞窟,穹顶高悬,方圆十数丈。洞窟正中有一座石台,台上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光团,金光流转,忽明忽暗。
光团周围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道纹锁链,从洞窟各个方位延伸出来,将这枚光团牢牢锁在石台上方。锁链表面同样刻满了符文,但其中有好几处已经黯淡了,裂纹从锁链表面蔓延开来。
苏景站在石台前方,看着那枚光团。
太熟悉了。
那气息、那波动、那金光的质地——与太极图如出一辙。虽然规模小了千万倍,核心破碎残缺,但苏景可以肯定,这枚光团是太极图崩碎后散落的一片碎片。它携带的一缕混沌本源之力,坠入这个世界后不知被谁封印于此,经年累月之后竟凝聚成了一枚完整的能量核心。
"两年前这东西突然从地底冲出来的。"曾祖站在他身后,声音在空旷的洞窟中回荡,"当时我在半山腰打坐,整座山都在震动,地底下涌出金光。我下来查看时,它已经成形了。碰了那一下,身上就多了这道韵的味道。"
苏景向前迈了一步。他伸出手,指尖与光团之间还有三尺距离时,归元诀自动运转起来,灵子不受控制地向外涌出,与光团产生了某种共振。光团猛然一亮,金光照得整个洞窟如同白昼。
曾祖惊得后退了半步:"你——"
苏景收回手。金光缓缓暗淡下去,但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沉又快。方才那一瞬间的共鸣证实了他的判断——太极图碎片认出了他的灵子气息。
虽然破碎了,虽然坠入下界不知多久,但它还记得自己的主人。
"这东西留在这里不安全。"苏景转过身,看向曾祖,"乌衣楼的人三把钥匙集齐之后会直接打开封印,届时你和这座山都会被吞噬。道韵侵蚀不是他们能控制的东西。"
曾祖的面容在暗淡的金光中明明灭灭。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洞窟上方传来隐约的震动,像是山体表面有什么东西在碰撞。
"乌衣楼到了。"曾祖忽然说。
苏景也感知到了。法阵被触动引发的灵气波动从头顶传来,不止一股,至少七八个炼气中后期的修士在向山顶合围。
"上面的封印法阵还能撑多久?"苏景问。
"半个时辰。"曾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有了决断,"你说得对,我压不住这东西。但我也不能让它落入乌衣楼手里。你既然能跟它共鸣——"
他看向苏景,目光复杂至极。
"你带它走。我把你从山腹密道送出去。作为交换,你治好我身上道韵侵蚀的伤。"
苏景看着那枚悬浮的光团。太极图的碎片,一丝混沌本源,若能炼入己身,他将来的重修之路会顺畅十倍不止。但此刻他修为太低,贸然融合这等强度的能量无异于引火烧身。
"我暂时带不走它。"苏景说,"但我可以将封印加固,让它再沉睡一段时间。等我修为到了筑基中期以上再来取。"
曾祖一愣:"你还会封印之术?"
苏景没回答。他走到石台前,双掌贴住台面,三千大道记忆中关于混沌封印的篇章在识海中铺展开来。以他如今炼气二层的灵子量,完整封印术根本施展不出来,但只是修补那几道裂纹、让锁链多撑一阵的话——
归元诀催到极致,丹田中的气旋飞速旋转,灵子顺着掌心注入石台。石台上的道纹锁链被这股力量引动,金色的光芒重新亮起,朝着那些裂纹处蔓延过去。
灵子枯竭的速度比预想中更快。炼气二层毕竟太弱了,修补到第三道裂纹时,苏景的额头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经脉传来针扎般的痛楚。
曾祖站在旁边看着,越看越心惊。这少年修复锁链的手法浑然天成,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道纹的关键节点上,像是刻刀划过宣纸那样流畅。他花了两年都没弄明白这些道纹的运转逻辑,对方只看了几眼就上手修复了?
最后一处裂纹合拢时,苏景踉跄了一下。曾祖伸手扶住他肩膀,触手时察觉这少年体内的灵子几乎枯竭殆尽,经脉多处滞涩,显然已到了极限。
"够了。"曾祖沉声道,"上面快撑不住了,你跟我走。"
苏景缓了几息,直起身来。石台上的光团重新被锁链封印,金光收敛,恢复成最初那枚不起眼的珠子模样。
两人沿石阶急速返回地面石室时,方砚正死死抵着石门,门外的撞击声一下比一下重。林玄抱着昏睡的小姑娘缩在角落里,面色惨白。
曾祖冲到石壁前按动机关,另一条密道在角落里无声滑开。
"从这里下去直通山脚北面。"曾祖一把将方砚和孙女推进密道,又抓住林玄的手往里塞了张符纸,"拿着这个,出山之后往符纸上滴血,我会知道你们去了哪。"
林玄被推着踉跄往前:"曾祖你呢?"
"我断了法阵再走。"曾祖面色平静,炼气九层的修为全力催动,整座石室的气流都在翻涌,"别回头,快走。"
苏景是最后一个进入密道的。他踏进黑暗前回头看了一眼,曾祖背对着他站在石室正中,双手结印,口中念诵着某种引动整座老君山防御法阵的咒诀。外面的撞击声已经变成了轰鸣,石门裂缝中透进几道乌光。
"老君山下那枚珠子,别忘了来取。"曾祖头也不回地说。
密道石门合拢前,苏景说了最后一句话。
"半年之内,我不会忘。"
黑暗吞没了一切,密道在脚下蜿蜒向下,身后是越来越远、越来越沉闷的震动声。林玄在前面跑着,呼吸急促,怀里那块残片陡然冷却下来,像是在石室门合上的瞬间与某物切断了联系。
他回头看了苏景一眼,在绝对的黑暗中其实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苏景就在身后不远处跟着。
"苏景。"
"嗯。"
"我曾祖……没事吧?"
苏景沉默了一息。他感知到山顶法阵爆炸前的最后一丝颤动,那种规模的灵气释放,对方的人数至少吃了不小的亏。但法阵破裂后的后续他没法判断,以他枯竭的灵子状态,神念覆盖连身前三尺都做不到。
"他还活着。"苏景说,"其他的,等你滴下那张符纸的时候自己看。"
密道出口竟然是一处深潭边缘的芦苇丛。四人从水边的岩缝中钻出来时,头顶的夜空被远处的火光映成暗红色。老君山半山腰以上燃起了熊熊烈火,照亮了半边天幕。
方砚抱着孙女瘫坐在泥地上大口喘气,林玄攥着曾祖给的符纸怔怔望着远山。
苏景站在芦苇丛中,眺望着燃烧的山体,夜风吹动他额前碎发。丹田枯竭,经脉酸胀,归元诀在自动缓慢地汲取空气中的稀薄灵子。炼气二层连自保都吃力,却已经卷进了太极图碎片、乌衣楼、老君山秘境这一连串的漩涡里。
路还长。
"走吧。"他转身,走向芦苇丛外那片更加广袤的未知旷野,"天亮之前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你滴血看你曾祖的情况,我恢复修为。"
林玄把符纸按在心口,快步跟上。
身后的老君山在火光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尊不肯倒下的青铜巨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