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下意识把袖口往下扯了扯,将那道淡青色印记遮住。动作很快,但苏景看得分明,那印记边缘微微发红,像是烙上去时间不长,皮肉还没完全愈合。
"你看错了。"老者侧过身,把小姑娘往身后又护了护,"小孩子家家的,眼花。"
苏景没跟他争。地上那三个灰衣人还在哼哼唧唧,他扫了一眼确认短时间内爬不起来,转身走到溪边掬水冲洗左肩上的伤口。拳风刮破的皮肉不深,但火辣辣地疼,他撕了截衣摆草草包扎一下。
林玄从山脊上连滚带爬地跑下来,气喘吁吁地冲到苏景面前:"你怎么就下去了!吓死我了你——"他说到一半看见地上倒着的三人,又看见苏景肩上的伤,脸色变了变,"你受伤了?"
"擦破皮。"苏景系好布条,站起来看向老者,"前辈,谷口外面那条路通到老君山,你如果是一个人带着孩子从那边过来,前面可能还有更多穿灰衣的人在搜。"
老者的眉头狠狠挑了一下。
他不傻。这少年一眼看穿他臂上的印记,又提了老君山,显然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青山镇周边知道老君山的人少之又少,更遑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你到底什么人?"老者把小姑娘彻底挡在身后,语气警惕。
苏景抬手指了指林玄:"青山镇林家堡的人。他爹被抓了,有线索指向老君山,我们正往那边去。"
老者闻言猛地盯住林玄,浑浊的眼睛里骤然亮起一簇光:"林家堡?你爹叫什么?"
"林长风。"林玄上前一步,"前辈认得我爹?"
老者盯着林玄的面容仔仔细细看了几息,忽然长出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像,眉眼跟你曾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是你曾祖的……旧人,姓方,叫方砚。你爹小时候我还抱过他。"
林玄愣了。他十七年来从没听说过曾祖身边还有这样一位旧人。但老者提起他爹时的语气不似作伪,那微微发颤的嗓音骗不了人。
"曾祖……还在吗?"林玄问出这个问题时嗓子发紧。
方砚沉默了一下,低头看了眼身边的小姑娘,含糊地"嗯"了一声:"在,但……不方便见外人。你爹的事我们路上说,先离开这。"他指了指地上昏迷的灰衣人,"这三个天亮前醒不了,但他们的同伙发现人没回去,肯定会往回搜。"
苏景点头。他本来就想尽快赶路,方砚主动要走正合他意。四人在暮色中离开溪谷,沿山脚向北绕了半天的路,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找了一处隐蔽的石洞歇脚。
石洞里堆着干草和几块兽皮,看样子方砚带着孙女在这附近借宿过。小姑娘缩在爷爷怀里,怯生生地打量林玄和苏景,眼睛又大又圆,像只受惊的小鹿。
方砚生了堆火,把随身带的干粮分了分。等小姑娘吃了东西迷迷糊糊睡过去后,他才压低声音开口。
"你爹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方砚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火光照得他脸上的皱纹深浅分明,"那些人背后的主子,叫乌衣楼。你们碰上的穿灰衣的是最底层的外围爪牙,乌衣楼真正的核心弟子穿黑衣——追杀你爹的那些人就是。"
林玄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他们为什么要抢我家的残片?"
"因为你家那块残片,是开启老君山某处秘境的三把钥匙之一。"方砚说,"你曾祖藏在那里的东西,乌衣楼惦记了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些年他们一直在暗中搜集线索,三个月前终于确认钥匙在你家和你曾祖手里。所以先动的你们林家堡,怕打草惊蛇,没直接去老君山动你曾祖。"
"那把钥匙什么用?"林玄追问。
方砚却摇了摇头:"我也只知皮毛。你曾祖从来不跟我细说,只说那里面封着一样极其要紧的东西,万万不能落入歹人手中。"
他说到这里顿住,目光从林玄脸上移到苏景身上,眼中带着探究:"你救了我们爷孙,按理说我该谢你。但有些话我还是要问清楚——你一个娃娃,哪来的本事对付三个炼气中期的修士?你方才用的手法,我看着眼熟,但又说不上来在哪见过。"
石洞里的火光噼啪跳跃。林玄下意识看向苏景,想知道他会怎么答。
苏景靠在洞壁上,面色平静:"我恢复了一些零碎的记忆,里面有修行的法门。具体来历我不记得了,只知道能用。"
方砚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里面带着审视和某种隐晦的揣度。良久,他像是权衡完了什么,慢慢点了下头:"也罢,这世道怪事多,不差你一件。你要去老君山,我可以带路。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到了地方,见到林玄的曾祖,他若不愿见你们,你转头就走,不能强闯。"方砚的语气忽然变得很重,"老头子脾气古怪,不喜生人。林玄是他嫡亲血脉,他再怎样也不会把自己曾孙赶出去,但你——你一个外人,他要是不点头,你一步都不能往山里踏。"
苏景看着他:"你怕我打你曾祖什么东西的主意。"
方砚没否认。
"行。"苏景点头,"他要是不见我,我掉头就走。但如果他愿意谈,你不能从中阻拦。"
方砚沉默片刻,伸出手:"成交。"
两人隔空对了个掌,干枯的掌心碰了碰便分开。林玄在旁边看着,总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像是两头老狐狸在对峙——可他曾祖身边的旧人至少五六十岁了,苏景才十五六,怎么气场能撞到一块儿去?
夜里轮流守夜。后半夜轮到苏景值守时,他盘膝坐在洞口,面向北方的夜色运转归元诀。丹田中的气旋比突破二层时又凝实了些许,灵子在经脉中循环往复,滋养着这具少年人的身体。
草木的窸窣声从洞外传来。苏景眼皮未抬,却感知到有人从洞里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后蹲下。
是方砚。
老头儿披着件旧袍子凑过来挨着他坐下,望着洞外的夜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小子,你方才出手的手法里,有一式是点穴截脉。不是这个世界的路数。"
苏景没有接话。
方砚继续说:"老头子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修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炼气二层的修士我一个指头能碾死仨,但炼气二层能让炼气五层瞬间丧失战力的人,我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你那些'零碎记忆'里,到底装着什么东西?"
火堆将熄,洞内光线昏暗。方砚的侧脸在残火中明明灭灭,那双浑浊老眼里透着极深的警觉。
苏景偏头看了他一眼。
"前辈,你六十多年里见过多少个身怀道纹烙印的人?"
方砚猛地僵住。
"你是林家曾祖身边的人,但你身上那道烙印是新烙的,不超过三个月。烙痕的手法粗劣,印记本身却是古老的。"苏景声音很轻,"林玄的曾祖会道纹之术——林家那块残片上的纹路也是他刻的,对吗?"
方砚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颤抖。洞外夜风灌进来,带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过洞口。
"……你说得对。"方砚的嗓音沙哑下来,"那印记是老主人给我烙的,三个月前的事。那时乌衣楼已经盯上我们了,老主人说怕有一天他护不住我,给我烙了这个东西,关键时刻能挡一次致命伤。我一直没想明白他哪来的这本事,他说是祖上传下来的——"
"你也不信这个说法。"
方砚苦笑:"我伺候他四十多年了。他年轻时什么样我清楚,这手本事是近几年突然有的。老君山底下……藏着的东西,大概跟他身上的变化有关。"
苏景在黑暗中微微眯起眼。
道纹之术在混沌禁区都是失传的上古遗学,一个灵气枯竭的凡俗世界的修士突然掌握了这门本事,要么是他找到了某处极其古老的传承遗迹,要么是——有来自"上面"的东西落到了这个世界。
后者让苏景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太极图自爆时碎裂的可能去向之一,就是在混沌与世界壁障碰撞时坠入下界。老君山底下封着的东西,会不会与太极图有关?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苏景心脏收紧了一拍。但他面上纹丝不动,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到了老君山自然就知道了。"
方砚看着他,良久,像是放弃了继续追问的打算,起身回洞里去了。脚步声在石板上渐渐远去时,苏景听见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一个小娃娃,说话怎么比老头子我还沉……怪事。"
第二天天亮,四人继续北行。
方砚对这片山区的熟悉程度远超苏景的预料。老头儿带着他们在各种隐蔽的山间小道和兽道上穿行,绕过了至少两处乌衣楼布置的暗哨。第三日傍晚,前方地势骤然抬高,起伏的丘陵被陡然拔起的石壁取代。
方砚停下脚步,指向远处一座巍然耸立的巨山。
"那就是老君山。"
苏景仰头望去。这座山比周围所有的山峰都高出太多,山体通体呈青灰色,半山腰以上常年笼罩在云雾中看不真切。夕阳从西面照过来,山体被镀上一层金红,有一种沉穆磅礴的压迫感。
林玄站在旁边呼吸都重了几分。他怀里的残片从接近这座山开始就持续发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方砚说他曾祖就住在这座山的某处,而乌衣楼也正在往这边汇集。
"从哪个方向上山?"苏景问。
方砚犹豫了片刻,指着山体东南面一片草木异常茂盛的区域:"那边有条隐蔽的栈道,老主人修的,外人不知道。但我不敢保证乌衣楼有没有发现。这段日子我一直没回去过,不清楚山中什么情况。"
苏景望着那片区域,归元诀运转到极致去感知山中的灵气分布。老君山附近果然比青山镇好了太多,空气里游离的灵子浓度至少高了四五倍。而在山体东南面那片草木深处,有极其微弱的阵纹波动——人工布置的防御法阵,品阶不高,但支撑法阵运转的灵脉显然非同小可。
"走吧。"苏景率先朝那个方向迈步。
方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叹了口气,牵着孙女跟了上去。林玄走在最后面,摸着怀里越来越烫的残片,心跳如鼓。
四人穿过密林来到山脚下,果然找到一条藏在藤蔓后面的窄栈道。栈道紧贴石壁蜿蜒而上,最窄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
方砚领着他们攀爬了近半个时辰,天色彻底暗下来时才抵达一处凸出的岩台。岩台上方垂直的崖壁上有一扇石门,门缝里透出微光。
"到了。"方砚快步上前,在石门上按了某种复杂的节奏敲了七下。
门内沉寂了片刻,传来一个苍老而警觉的声音:"方砚?"
"老主人,是我。"方砚声音发哽,"我回来了。还带了个人来——林家堡的,您的曾孙。"
门后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林玄站在岩台上,攥紧拳头,左胸口的残片烫得几乎烙进皮肉里。他爹生死未卜,曾祖就在门后,乌衣楼的人正在向这里逼近,而这扇石门还不知道会不会为他打开。
约莫过了十几息,石门内侧传来沉重的机械转动声。
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宽敞的石室,四壁嵌着夜明珠照明,光线温润柔和。石室正中央的蒲团上坐着一个人。
林玄看过去时愣住了。
他想象中的曾祖应该是个白发苍苍、德高望重的老者。可蒲团上坐着的人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双目半阖,气息沉凝如渊。
修为是——炼气九层。
只差一步便能踏入筑基。
对凡俗大世界而言,这已经是苏景附身后见到的最高修为了。但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这位曾祖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非天然灵气的波动。那波动他太熟悉了,混沌禁区修士身上沾染的道韵气息,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老者睁开眼,目光越过方砚和林玄,直接落在苏景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景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震惊、警觉,以及某种极为隐秘的惊惶。
曾祖的身体微微前倾,嗓音哑而沉:"你身上……有'上面'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