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村入冬后的第三场雪,下得不算大。
雪只盖住半截枯草,露在外面的草梗被风吹得一阵阵低头。陈砚蹲在山坳口,用两根手指拨开套索旁的浮雪,看见底下压着一枚浅浅的蹄印。
蹄尖朝外,后掌陷得深。
他看了片刻,伸手往印子边缘按了按。
“又是空的?”
陈岳背着短弓,从后面的坡上滑下来。少年十四岁,比陈砚高了半个头,肩上披着陈守山那件旧羊皮袄。袄子太大,跑动时下摆扫过灌木,沾了一圈碎雪。
“进过套,挣出去了。”陈砚说。
“野羊?”
“像。右后蹄受过伤,落地比左边重。”
陈岳俯身瞧了两眼,没瞧出左右有什么区别,便去看那根断掉的麻绳。绳头散开,像被刀一点点割过。
“爹搓的绳都能断。这羊得有多大?”
陈砚没有答。他捡起绳头,送到鼻下闻了闻。
一股很淡的腥味混在湿麻气里,不像野羊身上的膻,也不像狐狸留下的骚味。他把绳头递给陈岳。
陈岳只闻了一下就偏开脸:“臭。”
“是血。”
“挣套哪有不流血的?”陈岳满不在乎,把短弓摘下来,“既然伤了,走不远。顺着脚印追,兴许还能捡一头。娘这几日正念叨肉缸要见底。”
陈砚抬头看了看天。
云压得低,远处山脊只剩一道灰线。村里人把北面的连山统称作黑松岭,往里有多少沟、多少峰,没人说得清。青石村的猎户通常只在前山活动,最远到老鸦坡。再往里,树更密,积雪更深,偶尔还能见到连陈守山也认不出的脚印。
今日的山林有些不对。
他们进山快一个时辰了,一只鸟也没听见。
冬日鸟少,却不会少到这个地步。往常走到这处山坳,松雀会在头顶争落下的松子,乌鸦也爱跟在猎人后面,等着啄内脏。今天树梢间空空荡荡,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声音。
陈砚望向野羊足迹消失的方向:“先收别的套。”
“都到手边了还不追?”
“爹昨日说过,看到生脚印不要往深处去。”
“爹还说天黑前回来。”陈岳的声音低了些,“这都第二天了。”
陈砚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陈守山前日清晨独自进山,说要去看西坡新发现的一条兽道。按往常规矩,不论有没有收获,他都该在昨日日落前回村。昨夜周素娘坐在灶前等到三更,添了七八次柴,嘴上只骂陈守山贪那几张不值钱的皮子,却没让兄弟二人出去找。
天一亮,她才把短弓交给陈岳。
“只许到老鸦坡。”她说,“沿路看你爹留没留暗记。看见记号就回来,别学他逞能。”
陈岳当时答应得很快。
现在老鸦坡就在那串蹄印后面。
“再往前收两个套。”陈砚说,“没有爹的记号就回去叫人。”
陈岳皱了皱眉,到底没有反对。
第二个套设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套索还在,诱饵却没了,周围找不到兽足,只有几道被雪盖住大半的拖痕。第三个套连木桩都被拔了出来,桩子横倒在五六丈外,插进冻土的那一头沾着黑泥。
陈岳把木桩提起来,脸色终于变了。
“这不是野羊干的。”
陈砚蹲到原先埋桩的位置。坑边的雪往外翻,说明木桩是被一股力从地下硬生生扯出来的。附近树干上有一片刮痕,高过他的头顶,刮痕间粘着几缕灰白色的毛。
他踮脚捻下一缕。
毛很硬,末端却细得像针。陈砚从没在村中收来的兽皮上见过。
陈岳也凑过来:“狼?”
“狼毛没这么硬。”
“熊?”
“熊不吃挂在树上的兔肝。”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
陈岳把弓弦拉开试了试,低声道:“回村。”
这是他今日第一次主动说回去。
两人沿来路快步下山。陈砚走在后面,每隔一段便回头看一次。山坳里没有东西追出来,雪地也平静,可那种静反倒跟着他们走了一路。
经过一片被雷劈过的老松林时,陈砚忽然停下。
“哥。”
陈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一棵焦黑松树的树皮被削掉巴掌大的一块,露出里面颜色较浅的木头。木头上刻着两横一斜,刻痕很新。
这是陈守山留的暗记。
两横表示平安,一斜表示改道。他没有沿常走的南坡回村,而是去了东面的落石沟。
陈岳脸上先是一松,随即又绷起来:“他既然没事,为何不回家?”
陈砚看着刻痕。两道横痕深浅相同,那一斜却明显更重,末尾还拖出了一条细线,像刻字的人手腕忽然抖了一下。
树根下有几点暗红,已经冻在雪里。
“留记号时没事。”陈砚说,“后来受了伤。”
落石沟不在周素娘准许的范围内。
从这里回村叫人,一来一回至少两个时辰。若陈守山只是腿伤,他们带人来最稳妥;若他正在被什么东西追,两个时辰足够雪把所有痕迹盖住。
陈岳握紧短弓:“我去找爹。你回村。”
“娘让我们一起。”
“现在听我的。”
“回去后我怎么说?”陈砚问,“说你和爹都在山里,让娘再等一夜?”
陈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砚从腰后取下猎刀。刀是陈守山替他磨的,刃口不长,对付野兽远远不够,但割绳、削木都方便。
“沿暗记走。只找到落石沟口,不往里。若没有第二个记号,马上回去。”
“你倒会替我拿主意。”
“回去挨打时,你可以说是我出的主意。”
陈岳哼了一声,转身往东。
落石沟夹在两道石岭之间,夏日常有碎石被雨水冲下来,入冬后沟底结了一层薄冰。两人走了不到半里,便找到第二处暗记。这次刻在一块露出雪面的青石上,只有一道横痕,旁边压着半截染血的布条。
那是陈守山绑护腕用的旧布。
再往前,血迹多了起来。
陈岳不再说话,循着血点一路小跑。陈砚紧跟在后,注意力却不只落在血上。沟边有几处凌乱脚印,一部分属于陈守山,另一部分被碎石和雪水冲得看不清。奇怪的是,越往外走,陈守山的步子越稳,像追他的东西忽然停了。
前方传来石子滚动声。
陈岳猛地举弓,箭尖指向拐角。
一个人扶着石壁走了出来。
陈守山半边身子都是血,左腿裤管被撕开,肩头兽皮袄破了三道口子。他脸色灰白,右手仍握着猎叉,叉尖已经折断。看见兄弟二人,他先是怔了一下,随即沉下脸。
“谁让你们来的?”
陈岳的弓一下垂了下去:“娘。”
“她让你们到落石沟?”
“让到老鸦坡。”陈砚说。
“那就是你们自己找死。”陈守山骂完,身子晃了晃,扶着石壁才没倒下,“还站着看?过来搭手。”
陈岳冲上去架住父亲。陈砚则先往他身后望。
沟里没有野兽。
“别看了。”陈守山喘了口气,“没追出来。”
“什么东西?”
“不知道。”
陈守山回答得很快,像不愿多提。他把猎叉交给陈岳,腾出右手按住怀里。那里的衣襟鼓着,似乎藏了东西。
陈岳急道:“没看清总该听见了吧?是四条腿还是两条腿?”
“山里能要命的东西,数清几条腿就不咬人了?”
陈守山骂得有气无力,目光却一直越过两个儿子的肩膀,盯着落石沟深处。他示意二人先别动,自己从腰间摸出一小撮晒干的蒿草,用火镰点着。淡青色的烟贴着沟底往外飘,没有回卷。
“爹?”
“看风。”陈砚说。
陈守山嗯了一声,将冒烟的蒿草插进石缝,又从陈岳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横搁在来路一块半悬的碎石下面。有人或野兽从后面经过,碰动碎石,箭便会掉进沟底。
他做完这些才让两人架着自己离开,却没有沿血迹原路走,而是先踩着沟中薄冰往下,走出百余步后折上北坡。
陈岳不时回头:“你不是说没追出来?”
“我只说刚才没看见。”
“那咱们还绕路?你流的血都够它一路闻到村里。”
“所以要走有水的地方。”陈守山道,“你在山里跟东西打过照面,又没亲眼看着它死,就别替它断定会不会追。记住没有?”
陈岳嘴上应了一声,架着父亲的手却收得更紧。
陈砚回头看向插蒿草的石缝。青烟已经被山壁挡住,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忽然明白,陈守山不是确信安全,只是把不能确认的危险一层层隔在身后。猎人嘴里那些“没事”,通常只是说给等在家里的人听的。
翻过北坡,陈守山让二人停在一处背风石窝,等了一刻钟。
落石沟方向始终没有箭落石底的脆响。
陈守山绷紧的肩膀这才稍稍松开。他解下腰间水囊,只抿了一口,便把剩下的递给兄弟。陈岳仰头灌了几大口,陈砚只润了润嘴唇,又将水囊塞回养父手里。
“你留着。”
陈守山看了他一眼,没有客气。
“回去别跟你娘说我昏过两次。”
陈岳立刻道:“你给我买把新弓。”
“先把你背上这张用明白。”
“那就免我一个月劈柴。”
“想得美。”
父子二人讨价还价,像只要把这件事当成一桩能用劈柴抵掉的小错,周素娘便不会在灶前等了一夜。陈砚没参与,只把陈守山衣襟上的血痕往里掖了掖。那当然遮不住,可他还是做了。
陈砚想起被拔出的木桩和树上的灰白兽毛:“你进了什么地方?”
陈守山瞥他一眼:“回家再说。”
三人往村里走。陈守山腿上的伤比看起来轻,真正麻烦的是肩头三道爪口。伤口周围皮肉发白,流出的血却发黑。陈砚用布替他重新包扎时,闻到了与断绳上一样的淡腥味。
快到老鸦坡,陈守山忽然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鸡蛋大小的圆珠,半透明,颜色像冬天河面下的薄冰。珠子内部浮着一缕灰烟,随着陈守山手掌晃动,缓慢地转了半圈。
“洞里捡的。”陈守山说,“没见过,也不像值钱的玉。带回去让你娘看看,若能卖便卖,不能卖就给你们当弹珠。”
陈岳伸手要拿,陈守山却避开了。
“你毛手毛脚,摔了怎么办?”
他把珠子递给陈砚。
珠子入手并不冰,反而带着一点近似体温的暖意。陈砚低头看去,内部那缕灰烟忽然停住。
落石沟、雪地、陈岳的呼吸声,都在那一瞬远了。
他听见一个婴儿在哭。
哭声隔着很深的水,一声比一声微弱。
陈砚猛地抬头。
山风掠过枯林,远近仍然没有一只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