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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27 09:28:56

周素娘没有骂人。

陈岳扶着陈守山进院时,她正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抓着一把沾水的米。她先看丈夫的脸,又看他左腿和肩上的血,最后才看见跟在后面的陈砚。

“门关上。”她说。

声音不高,陈岳却立刻松开父亲去闩院门。

青石村不大,一家门前有点动静,隔壁很快便会探头。陈守山进山两日未归的事瞒不住,但受了什么伤、还能不能再进山、家里是否需要借粮,能晚一刻让人知道,就多一刻自己商量的余地。

陈砚把猎叉和短弓放到墙边,转身时看见周素娘已经架住陈守山另一边胳膊。

“死外头多省事。”她道,“回来还得浪费药。”

陈守山咧了咧嘴:“我若不回来,你今年腌的那缸酸菜归谁?”

“归猪。”

“那不如归我。”

周素娘手上一用力,正按在他肩头伤口附近。陈守山吸了口凉气,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

屋里炕火早已烧热,炕沿摆着剪刀、干净麻布和一盆刚煮过的水。显然周素娘从昨夜便做了最坏的准备。她让陈守山脱去破袄,看到那三道发白的爪口,眉头终于拧紧。

“岳儿,去请杜婆婆。”

“我这就去。”

“从后门,别嚷。”

陈岳跑出去后,周素娘又支使陈砚:“药柜第二层,拿黄纸包和黑罐。手洗干净,别拿错。”

陈砚照做。他从小受伤不少,知道黄纸包里是止血的锅底灰和晒干蓟草,黑罐里则装着烈酒。周素娘先用热水洗去伤口周围凝血,剪开粘住皮肉的里衣,再把酒一点点淋上去。

陈守山额角很快冒出汗,嘴上却还不消停:“轻些。没被山里的东西挠死,倒要死在你手里。”

“能说话就死不了。”

“那我闭嘴。”

“闭上更好。”

陈砚守在炕边,给母亲递布。他注意到伤口边缘除了苍白,还有极细的灰点,像炭灰嵌进皮肉。酒水冲过,那些灰点没有散开,反而随着肌肉收缩轻轻动了几下。

“娘。”

周素娘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用针尖挑出一点。灰点落到白布上,像一段极短的毛。

陈守山也看见了,脸色比刚进门时更沉。

“洞里那东西留下的?”周素娘问。

“兴许。”

“兴许是什么话?”

“我没看清。”

周素娘把针放回酒里:“从头说。”

陈守山沉默了一会儿。

他进山原本只是查看西坡兽道。那里近来脚印杂乱,几种平日不走同一条路的野兽都往外跑。他循迹越过老鸦坡,在背阴谷里发现一个洞口。洞外没有粪便和残骨,积雪却被踩得稀烂,像许多东西刚从里面离开。

“我在洞口等了半个时辰。”陈守山道,“拿活鸡试过,也烧了湿叶看风。里面没声,没回烟。”

周素娘冷笑:“所以你便觉得阎王爷也搬家了,可以进去翻床铺?”

“我是想看看什么东西把兽群赶出来。”

“顺便看看能不能捡张皮。”

陈守山没有否认。

洞穴比他预想的浅,里面铺满灰白色软毛,分成七八个大小不一的窝。石壁上凝着水,地面却还有余温。没有幼兽,没有成兽,也没有打斗过的血迹。就像住在那里的东西同时接到什么信号,匆忙离开,连最惯用的巢都舍了。

陈守山在最深处发现那枚珠子。

它半埋在一堆碎骨和干草之间,表面没有灰尘。陈守山用猎叉拨过,等了很久,见没有毒虫,也没有机关,才用皮袋装走。

“刚出洞,我就听见后头有动静。”他说。

“什么动静?”陈砚问。

“像有人在洞里拖一张湿皮,又像风吹过很窄的石缝。”陈守山看了一眼窗外,“我没回头。跑出背阴谷时,肩上挨了一下。后来那东西追到谷口便停了。我只看见雪上有影子,没见全貌。”

“多大?”

“比牛长,没牛高。”

周素娘用力勒紧包扎的麻布:“这还叫没看见?”

“看见影子跟看见东西是一回事?”

“等它把你吃进肚子,你便能看清了。”

门外传来两短一长的敲门声。陈砚去开门,陈岳带着杜婆婆进来。老妇人常年替村民接生治伤,左眼生着一层白翳,鼻子却比多数猎犬还灵。

她闻了闻陈守山肩头,又看了挑出的灰毛,叫陈岳去抓一只鸡。

“家里就两只下蛋的。”周素娘说。

“那抓最懒的。”杜婆婆道。

陈岳很快拎来一只扑腾的芦花鸡。杜婆婆把沾过伤口血水的布放到鸡笼里。芦花鸡先是凑近啄了两下,随后浑身羽毛炸起,拼命往笼角缩。

“不是山瘴。”杜婆婆说,“也不像寻常兽毒。我手里的药只能防伤口烂。今晚若发热、说胡话,抬去罗家镇找医师,别舍不得钱。”

周素娘点头,送她出门时抓了半碗米塞过去。杜婆婆推辞两次,最后还是收了,只说暂时别让外人碰那截灰毛。

门重新闩上,屋里安静下来。

陈守山忽然想起什么,从内衣里摸出那枚圆珠。一路回来,他把珠子贴身藏着,表面沾了一点血,擦去后仍旧清透。

“就是它?”周素娘问。

“嗯。”

“丢出去。”

陈岳正端着水,闻言差点洒在地上:“说不定值银子。”

“银子能替你爹再长条胳膊?”

“洞里的东西又未必为了珠子追他。”

“那它追着玩?”

陈守山把珠子托在掌心看了看:“真要靠这东西找来,扔在村边更麻烦。明日我若不发热,让老许头带去镇上问问。认得便卖,不认得就埋远些。”

“不卖。”陈砚忽然说。

几个人都看向他。

他并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听见了哭声。那声音只出现一瞬,或许只是惊吓后的错觉。可珠子进了镇上商铺,便很难再拿回来验证。

“爹进洞为查兽群。”陈砚想了想,“珠子可能和兽群有关。先留几日,看附近有没有变化。若现在卖了,出事也找不到它。”

陈守山露出一点笑:“瞧见没有?还是砚儿会替我找不挨骂的理由。”

陈岳不服:“这话我也想到了。”

“你先想到的是值银子。”

“值银子也不丢人。”

周素娘看了看丈夫,又看两个儿子,最后一把夺过珠子,放进灶台边装盐的粗陶碗里。

“留到你伤好。谁也不许拿出去显摆。”

事情就此定下。

周素娘嘴上说留几日,收拾药布时却从针线筐里翻出一截褪色红绳。那红绳原先拴在一只铜锁上,陈岳小时候戴过,后来锁片被他拿去和村里孩子换弹弓,回来挨了陈守山一顿揍。

“拿绳做什么?”陈守山问。

“这珠子滚来滚去,迟早让你们踩碎。”

周素娘试着把红绳从珠子中间穿过去。珠子看着浑圆,顶端却有一个针眼大小的孔,绳头恰好能过。她打了两个死结,用力扯了扯,随后走到陈砚面前。

“低头。”

陈砚没动:“不是要卖?”

“卖之前也不能放盐碗里腌着。”周素娘把红绳套到他颈上,“你手稳,先替家里收着。进山不许戴,睡觉不许含嘴里。若弄丢了,就说本来不值钱,谁也不赔你。”

珠子落在胸前,隔着单衣传来暖意。

陈岳伸手拨了拨:“凭什么给他?爹进洞,我跑去请杜婆婆,东西最后归他。”

“因为你能把平安锁换成一根歪弹弓。”

“那是小时候。”

“前月谁把镰刀忘在地里,让雪埋了三天?”

陈岳顿时不说了。

陈守山靠在炕头笑:“砚儿出生时没戴过平安锁,这个便当补他的。等卖了,给你也买一个。”

“我才不要这东西。”陈岳哼道,“要买便买弓。”

话出口后,他自己先愣了愣。

陈砚不是陈守山夫妇亲生的,这件事家里从没刻意瞒过。十二年前的春汛后,陈守山在下游芦苇荡里捡到一只被树枝卡住的木匣,匣里除了啼哭的婴儿,只有一块看不懂纹路的玉佩。村里有人劝他交给过路商队,也有人说来历不明的孩子养不活。周素娘把婴儿抱回家,只说陈岳一个也是养,两个无非多添半碗粥。

这些话陈砚听别人讲过,家里却很少提。陈岳小时候吵架,最狠也只是骂他闷葫芦,从没拿“捡来的”三个字刺过他。

“要弓便自己挣。”陈砚把珠子塞进衣领,“珠子卖的钱先给爹看伤。”

“我当然知道。”陈岳抓起桌上的空碗,“我只是说……若它不卖,等你戴腻了给我玩两天。”

“不给。”

“小气。”

周素娘听着兄弟拌嘴,低头把染血的麻布一块块丢进火里。火苗舔过灰白兽毛时忽然泛出一线青色,很快又恢复正常。她盯着火看了一阵,没有告诉任何人。

午饭比平日迟了一个多时辰。粥里只放了一小把米,掺着切碎的红薯干。周素娘把唯一一只鸡蛋打进陈守山碗里,陈守山趁她转身拿咸菜,又夹了一半到陈岳碗里。

陈岳低头便吃,吃完才发现陈砚碗里也有一小块黄白。

“你给他的?”他问父亲。

“没有。”

周素娘背对他们刷锅:“蛋自己长腿爬过去的。吃你的。”

陈砚没有揭穿。他把那一小块鸡蛋压进粥底,留到最后才吃。

晚上陈守山果然发了热。

周素娘守在炕边,每隔一阵便换冷布。陈岳白日跑了一趟山,困得睁不开眼,仍坚持坐在门边守夜,最后抱着短弓睡着了。陈砚躺在炕尾,听见父亲时而含糊说几句梦话,多是“别回头”“沟里有水”。

灶台边的陶碗里,那枚圆珠映着最后一点火光。

陈砚等母亲去院中倒水,悄悄下炕,把珠子拿回手里。

暖意从掌心慢慢渗进来。

这一次没有婴儿哭声。

他闭上眼,先看见一片晃动的灰白。紧接着,房门从外面被推开,陈守山满身是血地被架进来。画面很低,像他当时站在父亲身侧,看见的只是沾泥的靴子、母亲湿漉漉的手和门槛上的雪。

这一切他白日确实经历过。

画面继续往前。

在陈守山跨过门槛时,那枚珠子从衣襟裂口露出一角,恰好映出一幅细小而扭曲的景象:一面长满暗绿色苔藓的石壁,石壁下方有一个狭长洞口。洞口旁的雪地里,斜插着陈守山折断的猎叉。

陈砚猛地睁眼。

他从没到过那个洞口。

可他见过。

白日那一瞬,洞口的倒影确实落进了他的眼睛。影子太小、太快,当时从视野边缘一闪便过去了。

陈砚低头看向掌中圆珠。

珠里那缕灰烟缓缓游动,如同有什么东西在一场已经发生过的梦里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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