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一夜没睡踏实。
每次闭眼,他都会重新看见那面生着暗绿苔藓的石壁。洞口在珠面倒影里不过指甲盖大小,边缘扭曲,颜色也淡,可折断的猎叉、洞口的积雪和一串拖向外面的痕迹都清清楚楚。
他试着让画面往洞里去。
珠子没有回应。
那段记忆只到陈守山跨过门槛便结束。陈砚重新入梦,仍旧只能站在原先的位置,看原先见过的东西。无论他在梦中怎样偏头,视野都不会多出半寸。
天快亮时,他额头一阵阵发胀,像有人用木楔从太阳穴往里敲。陈砚只得停下,把珠子塞回衣领。
周素娘起得比平日更早。
她摸过陈守山额头,见热度退了些,才去灶房熬药。陈守山醒来后要水,喝完便想下炕,被她一眼瞪了回去。
“腿没断。”陈守山说。
“那你用手走。”
“总得去趟茅房。”
周素娘把靠墙的尿罐踢到炕边。
陈岳背过身偷笑,陈守山抓起枕边一团破布砸他。父子二人闹出的动静把锅边打盹的陈砚惊醒。周素娘看他眼下发青,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你也热了?”
“没有。”
“昨夜偷鸡去了?”
陈砚下意识按住衣领。
周素娘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停,没有追问,只道:“没热就去抱柴。你爹这几日不能动,家里活总得有人干。”
陈砚应了一声。
院角堆着去年秋天劈好的松柴。每根长短差不多,陈守山码柴时爱把断面朝外,说这样一眼便能看出哪根受潮。陈砚抱起一捆,故意看过最上面那根柴的裂口,再闭上眼回想。
他记得裂口像一把歪叉,却记不清旁边有几个虫眼。
把柴送进灶房后,他摸住珠子,坐在门槛上闭目。
短暂的昏沉过后,方才抱柴的景象重新浮现。裂口旁有三个虫眼,两个深,一个浅。最下面还粘着一粒冻硬的泥,泥里混着半截松针。
陈砚睁眼跑回柴堆。
一模一样。
他又换了一根柴,这次故意只看右侧,完全不去看左边。回梦时,左边仍旧是一团模糊的余光,能看见颜色和大致形状,却分辨不出细小纹理。
珠子没有替他看东西。
它只把眼睛曾经收进去、脑子却来不及留住的部分重新摊开。
陈砚接着试了几次。
他从灶房门口走到水缸边,闭眼回想沿路摆设。回梦能够让他重新走一遍,却不能在梦里改变路线。他故意让陈岳站在背后举起几根手指,自己始终不回头,入梦后也看不到。
陈岳被折腾得不耐烦:“你到底在做什么?”
“记东西。”
“记我有几根手指?”
“嗯。”
陈岳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这根最有用,记住没有?”
陈砚打掉他的手。
珠子还有别的限制。
白日刚发生的事情最容易回看,越往前越费力。陈砚试着寻找去年夏天与陈岳下河摸鱼的记忆,只能看见几片破碎水光;想看更小时候,眼前便只剩模糊颜色。每次回梦持续不了多久,反复进入同一段记忆,头疼便会加重。
他不敢再试。
陈守山吃过药,精神比早晨好些,叫陈砚拿来一块烧黑的木炭和一张包药用过的黄纸。
“昨日你问洞口,问得比你哥细。”他说,“把我说过的地方画下来。过几日能走了,我带村里人去看看,免得谁再撞进去。”
陈砚依照养父昨日的讲述,先画背阴谷、石壁和洞口。画到折断猎叉的位置,他停了停,把猎叉改得更靠右,又在洞口左边添了两块凸起的黑石。
陈守山接过纸,眉头慢慢皱起。
“我说过这里有石头?”
“珠子上照出来的。”
“什么时候?”
“你进门时。”
陈守山把黄纸转了个方向,看了半晌:“一颗鸡蛋大的珠子,你能看清这些?”
“当时没看清。后来想起来了。”
这个回答不算说谎,却也没有把回梦交代出去。陈砚不知道珠子究竟是什么,更不知道让别人知晓后会发生什么。陈守山和周素娘不会害他,可他们若觉得珠子危险,多半会立刻扔掉;若觉得值钱,也可能拿去镇上换药。
在弄清以前,他想先留住它。
陈守山没有追问,只用炭块在图上补出一条斜坡:“洞口比你画的高。进去后先往下,再往左弯。最深处有一块像磨盘的石头,珠子就在后头。”
陈砚盯着那几笔,试着记住养父说的每个字。
稍后他握珠入梦,想顺着这些话进入洞中。
结果记忆里出现的仍是炕、黄纸和陈守山握炭的手。父亲说到“往左弯”时,陈砚可以把声音听得一字不差,却看不见声音描述的地方。自己根据话语想象出的洞穴偶尔会浮现,但石头的位置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只要稍加追究便立刻散掉。
他由此又确认一件事:听来的事情可以记住,却不能变成亲眼所见。想象混在记忆里,反而比遗忘更容易骗人。
陈砚在黄纸背面记下几个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眼见,能回;耳听,只能听;没见过,不能补。
陈岳凑过来看:“你画的什么?”
“账。”
“家里有什么账要你算?”
“你欠我两根箭。”
“什么时候的事?”
“秋天射水鸭,掉河里那两根。”
陈岳想了想,显然记不清,索性道:“那两根箭是爹削的,又不是你的。”
“箭羽是我绑的。”
“最多还你两撮鸡毛。”
“我会记着。”
“记吧,等你把纸写满,看娘先骂谁浪费。”
陈岳嘴上不认账,下午出去时却从柴房挑了两根最直的榆木枝,搁到陈砚床边。兄弟间很多事都是这样:谁也不说已经答应,只看东西最后有没有放到该放的地方。
吃过早饭,陈岳去给杜婆婆还药罐。周素娘把几条从房梁取下的肉干放到案板上,准备切一条给陈守山熬汤。她出去倒水的工夫,案板上少了一截。
“陈岳!”
院外很快传来声音:“我没拿!”
“你嘴里的是什么?”
“窝头!”
陈岳从后门探进半张脸,嘴里果然叼着半块冷窝头。他还没走到灶前,周素娘便在门槛下发现一点油印。
油印一直通向柴堆,到了墙根便断了。
“黄皮子。”陈岳道。
青石村常有黄鼬偷鸡偷肉。那东西身子小,钻洞快,追上也抓不着。周素娘看了一眼剩下的肉干,心疼得眉梢直跳。
“早不来晚不来,偏挑家里伤了人的时候。”
陈岳拿起短棍要翻柴,被陈砚拦住:“已经跑了。”
“不找怎么知道?”
陈砚望着门槛油印。他早晨抱柴时曾看过这片地方,进灶房后也从门前经过一次。若黄鼬那时便藏在附近,兴许有痕迹落进眼里。
他借口头疼,回到里屋靠墙坐下,手指握住珠子。
记忆退回到抱柴的时候。
晨光照着墙根积雪,雪面没有足印。陈砚把柴送进灶房,再出来时,视野从门框旁掠过。那里有一小团颜色略深的影子,藏在堆柴与土墙之间。
陈砚把这瞬间连续看了三次,终于从黑影里分出黄鼬露在外面的一截尾巴。
它当时已经进院。
从藏身处到案板,最近的路要经过水缸。水缸后面有个老鼠洞,洞口虽小,墙土却松。
陈砚睁眼,找到陈岳:“别翻柴。拿网,堵后墙。”
“你看见它钻哪儿了?”
“猜的。”
“猜错了你补娘的肉?”
“抓到算你的。”
陈岳立刻去拿网。
兄弟二人没有直接挖洞。陈砚先在水缸边撒一把灶灰,又把剩肉的气味往洞外引。等到午后,灰面终于出现几个小巧足印。黄鼬探出头时,陈岳扑网慢了一步,它从网边蹿过,直奔柴堆。
陈砚提前堵住那条缝,用木盆一扣。
木盆底下传来急促抓挠声。
陈岳压着盆沿,兴奋得脸发红:“还真在这儿!拿棍来!”
“别打死。”陈守山在屋里喊。
“它偷咱家肉。”
“一截肉不值张完整黄皮?先饿两日,把洞封了,再拿到远处放。这个时候杀,皮薄毛也杂,卖不上钱。”
陈岳觉得有理,找来旧鸡笼,把黄鼬赶进去。周素娘虽没拿回肉,见两个儿子真抓住了贼,气也消了大半。
“砚儿怎么知道它在水缸后面?”她问。
“他说猜的。”陈岳抢着答,“我看他近来神神叨叨,指不定真能闻见黄皮子味。”
“鼻子若这么灵,先闻闻锅糊没糊。”
周素娘转身去灶房。经过陈砚身边时,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指尖碰到红绳,却没有把珠子掏出来。
“头还疼?”
“好些了。”
“好些也不许瞎折腾。你爹伤没好,再倒一个,家里没药。”
陈砚嗯了一声。
下午,陈守山能扶墙下地了。他先去看关在鸡笼里的黄鼬,又检查兄弟布下的网。陈岳把抓捕过程说了一遍,着重强调自己扑得多快,只把第一次扑空略了过去。
陈守山没戳穿,蹲下看灶灰里的足迹。
“判断藏处没错,堵法太急。”他说,“黄皮子若再大些,撞翻木盆便从你们腿间跑了。抓东西之前,先看它能往哪逃。”
陈岳道:“抓都抓住了,还挑。”
“今日抓的是黄皮,明日若是狼呢?”
“狼又钻不进老鼠洞。”
“所以你只能抓黄皮。”
陈岳被堵得说不出话。
陈砚却想起回梦中的景象。自己看见尾巴,推断洞口,提前封缝,这些都建立在黄鼬不知道他们发现了它。若对方也能观察、也会设假痕,他看得再清楚,也可能走进别人留出的路。
珠子只是让他多看一次。
该怎么判断,仍是他的事。
傍晚,陈守山把黄鼬连笼放到屋檐下,准备次日让陈岳带远些。陈砚帮忙时,发现父亲换下来的旧靴还放在门边。
靴底沾着落石沟黑泥,沟槽间卡着一缕灰白色硬毛。
他白日已经见过相似的毛,本不该在意。可当他夜里回看陈守山进门的那一刻,珠面倒影旁还有一个极小细节:那缕硬毛从靴底落到门槛,明明没有风,却朝着陈砚胸前的位置轻轻弯了一下。
像一根遇到火的针。
第二天门槛上,陈砚没有找到它。
他把靴底剩下那缕毛夹进黄纸,又在背面添了一行符号。写完时太阳穴再次隐隐作痛,眼前的门槛竟有一瞬与昨夜记忆重叠,像陈守山仍在跨门。
陈砚立刻松开珠子。
连续回看让他头胀眼花。若连眼前和过去都分不清,记得再清楚也只能害死自己。
他将红绳打了一个更紧的结,把珠子塞回最里面的衣襟。至少在弄明白灰毛为什么朝它弯下以前,这件事不能告诉第二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