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山在炕上躺了五日。
肩头的三道伤口没有继续发白,也没再挑出灰毛,只是结痂比普通爪伤慢。杜婆婆每日来换一次药,闻过伤口,确认那股怪腥味淡下去,才准他扶杖出门。
第六日一早,陈守山便把旧羊皮袄披上了。
周素娘正在院里剁猪草,见状连刀都没停:“腿好了?”
“走得动。”
“肩好了?”
“不用肩走路。”
“那你滚出去,死外头别回来。”
陈守山低头系绑腿,像没听出这句话和五日前有什么不同:“我只到前山看看套。过几日雪再大,埋在外头的东西都得废。”
“让岳儿去。”
“他知道哪根绳该换,哪处桩子松了?”
陈岳从柴房探出头:“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陈守山骂完,弯腰去提猎叉,肩伤扯得脸皮一抽。周素娘剁猪草的声音停了。
半晌,她把刀往木墩上一剁:“两个孩子跟着。日头偏西前不回来,以后谁也别想进山。”
陈守山没有反驳。
一家人都知道,他今日非去不可。青石村的猎户靠山吃饭,伤可以养,猎路不能丢。几处陷阱若因五六日不管误伤了进山樵夫,或让套住的猎物白白烂掉,往后别人便不会再认陈家的记号。
陈砚背上绳索与干粮。周素娘替他理衣领时,摸到里面的圆珠。
“进山不许戴。”
“我塞得紧。”
“你爹就是觉得自己什么都塞得紧,才让东西挠成这样。”
陈砚只得解下红绳。
他没有把珠子留在明处,而是用油纸包好,压进自己床下的一只破陶罐。罐里原本装着几枚磨圆的河石,都是幼时陈岳从河边捡来哄他的。珠子放进去,与石子相碰,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那缕灰烟没有动。
三人从村北上山。
陈守山走得不快,每隔一阵便停下喘口气。他不承认是伤没好,只说要看雪面。陈岳起初还耐着性子,走出二里后便嫌父亲磨蹭,几次跑到前头,又被叫回来。
“走猎路,谁让你只盯前面?”陈守山用木杖敲敲雪地,“人走过没有,兽从哪边来,风往哪吹,头顶有没有枯枝。你跑得快,真出事也死得快。”
陈岳道:“前山能出什么事?”
“前山不能出事,套子怎么断的?”
一句话便让陈岳安静了。
他们先到歪脖子松下。先前失去诱饵的套索已经冻硬,陈守山只看一眼,便说不是黄鼬偷走的。
“黄皮会留下味,也会留脚印。这里什么都没有,是鸟从上头叼的。”
陈岳抬头。树枝间空空荡荡。
“什么鸟能把整块兔肝叼走?”
“乌鸦、鹰,都行。”
“这几日一只都没见。”
陈守山仰头看了一会儿,没有接话。他换下冻坏的绳,在附近撒了层极薄的草木灰,用来辨认后来经过的足迹。
再往前,是被拔出木桩的那处陷阱。
木桩还横在雪里。陈守山先看坑,再看树干刮痕,最后捻起陈砚此前留在布包里的灰白硬毛。他把毛在指间折了折,毛丝没有断,反而刺进指腹。
“和伤口里的一样?”陈砚问。
“像。”
“洞里的东西来过这里?”
“也可能是同一种东西。”
陈岳立刻望向深山:“咱们要不要顺痕迹看看?”
陈守山把硬毛收进布包:“不去。”
“你都从它巢里出来了,还怕看脚印?”
“正因为出来过,才知道今日不能去。”
“为什么?”
“我伤没好,你们两个拉不开强弓;地上旧雪盖新雪,脚印断了大半;还有……”陈守山顿了顿,“林子里太静。”
陈砚抬头。
这么多日过去,山里仍听不到鸟。
陈守山重新埋桩时,没有把套索恢复原样,而是在树上刻了一个叉。这表示此处暂时弃用,提醒其他猎户也别靠近。
“一只套值不少钱。”陈岳说。
“命更值钱。”
“可咱们不知道是什么。”
“不知道便先让。”
陈岳不太服气:“什么都让,冬天吃什么?”
陈守山站起来,抖掉膝上雪:“所以猎人要分得清哪一步该让,哪一步不能让。饿一天不会死人,错一次可能会。”
“这算什么规矩?说了跟没说一样。”
“真有一句话能保命,山里早挤满猎户了。”
陈岳被他说得烦,扛起木桩往下一处套走。陈砚落在后面,问陈守山:“你进洞时,为何没让?”
陈守山脚步微顿。
“那次是我错了。”
他承认得很平常,没有替自己找理由。
“看见空巢,我先想到值钱的皮和兽骨,又觉得自己试过风、试过活物,已经够小心。其实从发现几种野兽同时往外跑开始,就该回村报信。”
“若没进去,便拿不到珠子。”
“所以呢?”
“珠子可能有用。”
陈守山看着陈砚:“事情有了好结果,不代表当时做得对。猎到熊的人可能只是运气好,踩空摔死的人也未必每一步都错。只盯结果学东西,早晚把自己学死。”
陈砚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他近来总依赖回梦重看细节。可回梦只能让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能告诉他某个选择当时是否合理。陈守山活着回来,珠子也似乎有用,并不能反过来证明进洞值得。
走到第四处套时,雪地里出现一串野猪足迹。
足印很新,边缘尚未被风磨平,一大两小,朝南坡林子里去。陈岳立刻来了精神,蹲下量过足印,断定是一头母猪带两头半大猪崽。
“三头。”他压低声音,“母猪不算大,咱们从下风绕过去,先射腿。爹不用动手,在后头看着。”
陈守山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只问:“砚儿怎么看?”
陈砚观察足迹。母猪步子平稳,两头小猪却一会儿靠近,一会儿分开,像并不害怕。足印间偶尔夹着被拱开的积雪,下面没有草根,只有裸土。
“它们不是找食。”
陈岳道:“野猪不拱地还能做什么?”
“像在留味。”陈砚说,“而且风不对。”
南坡来的风迎面吹来。若他们从下风绕,必须先翻过东侧矮梁,路程会多一倍。更奇怪的是,母猪明明处在下风,却没有避开三个人的气味。
陈岳捻起一点猪粪:“还是热的。再争一会儿真走远了。”
“你想追便说理由。”陈守山道。
“家里缺肉。这头猪没有受伤,附近也没见别的大兽。我们三个人,弓、叉、套都有。追到南坡边,不进密林;风若再变就退。”
陈守山又问陈砚:“你不追的理由?”
“兽群近日都在下山,这三头却往山里走。鸟不见了,灰毛的东西来过前山。看不懂它们为何不怕人,便不该追。”
陈岳道:“说到底就是怕。”
“怕也是理由。”
“那你回去。我和爹去。”
陈砚看向陈守山。
陈守山把选择交还给陈岳:“你说追到南坡边,风变就退。能不能做到?”
“能。”
“那便追。砚儿也去。今日听你的,若有不对,由你先喊退;喊了还往前,回去挨两顿。”
陈岳没想到父亲真会同意,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他检查弓弦,率先沿足迹追去。
三人保持距离,一路向南。
野猪足迹越过两片稀林,在一条枯溪边消失。陈岳蹲下找了半天,发现对岸同样有足印,却不再是三头,而是密密麻麻几十头,大小混杂,全都朝深山方向去。
它们没有经过溪水。
足迹像凭空出现在对岸。
陈岳脸上的兴奋慢慢退去。
陈守山没有责骂,只问:“追不追?”
“不追。”
“为什么?”
“看不懂。”
“那就回。”
三人转身,没有多留。
陈岳一路闷头走在前面,弓重新挂回肩上。经过最初发现三头野猪脚印的地方,他狠狠踩散了一枚蹄印。
“想笑便笑。”他说。
陈砚莫名其妙:“笑什么?”
“你说不追,最后真有问题。”
“有问题也不代表你先前全错。”陈砚道,“若对岸只有三头,追到南坡边就退,未必猎不到。”
陈岳回头看他,怀疑弟弟是在说反话。
陈砚却只是照着养父方才讲的道理往下想:“结果不对,不能说每一步都错。结果碰巧对,也不能说每一步都对。你至少先说了退到哪里。”
陈守山在后面听见,笑了一声:“这个道理你倒学得快。”
“那我今日不用挨打?”陈岳立刻问。
“你按说好的退了,为什么挨打?”
“娘问咱们为何回来这么晚呢?”
“你说是我伤走得慢。”
“本来就是。”
父子二人瞬间替晚归找好了理由。
最后一处兔套总算没有空。套中挂着一只灰兔,已经冻硬。陈岳提起来掂了掂,觉得多少挽回几分脸面,正要往背篓里塞,陈守山却让他先看兔腹。
灰兔腹部略鼓,乳头周围的毛比别处稀。
“怀崽了?”陈岳问。
“刚带上不久。”
“已经死了,总不能再放。”
“死的带回去。”陈守山指着套子,“这处套拆掉,开春前不再下。”
陈岳舍不得:“附近兔道最好,一只怀崽的也说明不了什么。”
“一窝兔子春天能变多少只?”
“十几只?”
“若连着几窝呢?”
陈岳算不清,陈砚道:“够咱们来年下很多次套。”
“所以眼下少抓一只,来年才有得抓。”陈守山说,“猎人不是见着什么都拿。山里的东西若被拿净,先饿死的不是兔子,是咱们。”
陈岳一边拆套,一边嘀咕:“什么都得想来年,今天倒只带回一只兔。”
“一只也够你娘炖一锅。真嫌少,把你昨日关的黄皮也炖了。”
“那皮不值钱了?”
“看吧,刚才还嫌一只少,这会儿又舍不得第二只。”
陈岳终于反应过来养父在逗他,抱着兔子追上去要理论。陈守山肩上有伤,走不快,只能举木杖挡。陈砚跟在旁边,把两人踩歪的套索重新卷好。
这趟没有猎到野猪,陈岳却亲手决定撤退,也亲手拆了一处能继续抓兔的套。陈守山教的规矩落在每一次取舍上:眼前的东西为何能拿,又为何要松手。
回程经过村外麦地时,陈砚忽然看见林边站着一头鹿。
那鹿肩高近人,鬃毛呈暗红色,腹部微微鼓起。它本该生活在黑松岭深处,此刻却孤零零站在离村不足百步的地方,既不吃草,也不逃,只不断回望身后的山。
陈守山低声道:“赤鬃鹿。”
鹿像听见了,猛然冲向村子。
它的右后腿带着伤,每次落地都比左边更重。
正是几日前从陈家套索里挣出去的那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