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鬃鹿没有冲进村里。
它越过麦地后便开始打晃,前腿跪进田埂,整个身子向前翻倒。鹿角撞断一截篱笆,离村口最近的两条狗狂吠着扑上去,又在闻到什么气味后夹起尾巴,不敢再靠近。
陈守山让陈岳回村喊人,自己带陈砚绕到鹿的后侧。
赤鬃鹿还活着。
它侧躺在雪泥里,鼻孔喷出白气,右后腿套伤已经化脓。真正致命的伤在腹部下方,一道细长裂口从肋骨延伸到后腿,皮肉外翻,血却流得不多,像伤口早已冻住。
陈砚离着三丈便闻到那股淡淡腥味。
和灰白硬毛上的气味相似。
赤鬃鹿看见二人,挣扎着想起身。陈守山没有立即上前,先把猎叉横在身前,看它眼睛、口鼻和四蹄。
“爹,它活不成了。”陈砚说。
“嗯。”
“那还等什么?”
“等它力气散些。受伤的鹿比没受伤的更容易顶人。”
村里脚步声很快响起。
陈岳带来了七八个青壮。走在最前的是赵瘸子,他年轻时被野猪咬坏左腿,走路一高一低,手里的猎矛却是青石村最稳的一杆。
“深山鹿?”赵瘸子一眼认出来,“怎么跑到田边了?”
“先杀。”陈守山说,“腹下有怪伤,狗不敢近。”
赵瘸子也不废话。他让两个人抬来旧门板挡在侧面,自己与陈守山一前一后靠近。赤鬃鹿果然在最后几步猛地抬头,鹿角撞在门板上,震得后面两个汉子一屁股坐进雪里。
赵瘸子趁机从耳后下矛。
鹿身剧烈抽动几下,慢慢不动了。
越来越多村民围过来。有人盯着鹿肉咽口水,有人担心这是山里跑出的病兽,也有人已经开始估算一张赤鬃鹿皮能换多少盐。
村长田有福最后赶到。他五十多岁,胡子总修得很整齐,棉袄外套着一件只有祭祖时才穿的深蓝罩衣,显然听见“深山鹿”三个字便先换了身能见仙师的衣裳。
“都别动。”田有福抬手道,“先看是不是妖兽。若有灵物,得报罗家镇。”
人群里有人不满:“鹿自己死在咱们地头,肉也得交?”
“罗氏收的是妖丹、灵骨,不收凡肉。你若想藏,仙师查出来时自己担着,别连累全村。”
说话的人闭了嘴。
青石村百余户人,名义上归朝廷某个县管,真正每年收山税、处理妖兽和决定能否迁村的,却是罗氏。村里人一辈子见不到几次罗氏族长,来收税的低阶修士依然被叫作仙师。
田有福先安排两人去请住在邻村的屠户,又让陈守山和赵瘸子负责剥皮。鹿皮划开后,腹下那道伤显得更怪。伤口两侧找不到齿痕或爪印,像被极细的东西从里面割开。
鹿腹已经高高鼓起。
赵瘸子摸了摸:“怀崽。”
围观的人声小了些。
陈岳站在一旁,想起早上拆掉的兔套,脸上那点得到猎物的兴奋消失了。他问:“还能吃吗?”
“肉没变色,先留样给仙师看。”田有福道,“能不能吃,等验过再说。”
“等罗家镇来人,肉都臭了。”一个女人挤到前头,“我家三日没见荤腥,真有毒也是我先吃,不劳村长操心。”
说话的是何寡妇。她丈夫前年修罗氏山路时被落石砸死,留下两个年幼孩子。罗氏按规矩赔过一笔粮,吃到今年早已见底。
田有福没有与她吵,只让人取来四只活物:一只鸡、一只狗和两只村里抓的老鼠。鹿血、肝肉分开喂下,等了半个时辰,几只活物都没有异常。
“先剥,肉分开挂。”田有福终于松口,“今晚不吃,明早还活着再说。”
何寡妇道:“老鼠吃得,咱们便吃不得?”
“你若吃出毛病,是你一个人的事;你拿回去给两个娃吃,便不是了。”
何寡妇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抢。
村中空地很快架起木杆。男人剥皮剔骨,女人烧水洗盆,孩子们被赶到远处,仍一个个伸长脖子。赤鬃鹿体形大,除去皮骨,也够全村每户分上几斤。
怎么分却又是一桩麻烦。
陈守山发现鹿、赵瘸子动手、几名汉子抬门板,按山村旧例都该多拿。鹿倒在公共麦地,村中孤寡也不能不分。还要留出一份给罗氏验看,再拿一部分卖钱修被撞坏的篱笆。
田有福让识数的人取来木筹,当众列出份额。
“陈家先发现,得一条后腿。”
立刻有人道:“陈守山不把套下在山里,鹿说不定还不会往村里跑。这也算功?”
陈岳气得往前一步:“那套是它几日前挣断的,今日伤它的又不是套!”
“谁知道?”
“腿上绳印还在,你没长眼?”
陈守山伸手把陈岳拦下,对田有福道:“后腿不要。按赵叔动手、我们帮忙算,给两份普通肉便成。”
陈岳回头:“爹!”
“争这一条腿,往后谁家套里的伤兽跑进村,都要扯半日。”陈守山说,“肉吃几顿便没了,规矩不能这么立。”
那名质疑的村民反倒有些不自在,低头去抬骨盆。
田有福重新分配。赵瘸子得鹿头与一份肉,参与围杀的人各多半份;其余按户分,每户基础相同,孤寡和病户由祠堂份额再补。何寡妇得了两份,没有道谢,只默默把木筹揣进袖里。
陈砚在旁边看着,第一次觉得一头鹿比活着时更难处理。
鹿活着,只需决定追不追、杀不杀。死后,一张皮、一根骨、一斤肉分别落到谁手里,便牵出谁发现、谁出力、谁有孩子、谁家断粮,以及罗氏要拿走什么。
分肉尚未结束,陈砚便被田有福叫去帮忙记木筹。村里识字的人不多,田有福只会写常用姓名,遇上同姓同名,便让陈砚在木筹背面刻上各家的门牌记号。
“何家两份半。”田有福喊。
陈砚刻下两道长痕和一道短痕。
“赵叔三份,鹿头另算。陈守山家两份。祠堂留五份,明日给东头三个病户送。”
木筹一枚枚少下去,挂在杆上的鹿肉也一块块被提走。有人拿到带骨多的,嘴上不说,走时脚步却慢;有人分到肥肉,立刻拿半斤与旁人换盐。田有福每次都让交换双方当面说清,免得过两日又有人声称被占便宜。
那个质疑陈家不该多分鹿腿的汉子叫刘满仓。他领肉时,田有福本想给他一块较好的前腿,刘满仓却偏挑了带筋的脖肉。
“家里老人牙不好,你拿这个做什么?”田有福问。
“炖久些一样烂。”
刘满仓提肉离开,经过陈守山身边时低声道:“开春我帮你重新下桩。那根旧桩怕是不能用了。”
他说完便走,既没有为白日的话道歉,也没等陈守山回答。
陈砚记住了他的神情。
当晚,他趁家里人不注意,握住珠子回看分肉的一幕。他想知道刘满仓白日质疑时究竟是故意占便宜,还是只想替全村守规矩。
记忆中的脸比当时清楚。刘满仓开口前看过陈家肉盆,又看过自家站在人群外的老母;听见陈守山放弃鹿腿时,他肩膀松了一下;最后挑脖肉,则是因为何寡妇先取走了仅剩的两块软肉。
细节都在,却没有一个细节会直接开口说明原因。
陈砚可以猜刘满仓家中也缺肉,可以猜他事后觉得话说重了,也可以猜他帮忙下桩只是怕陈家来年少猎,村里分不到兽肉。每种解释都说得通。
回梦把人的动作留得很清楚,人的心却仍隔在皮肉里面。
陈砚忽然觉得这比看兽迹更难。野猪为什么拱地、狼为什么绕风,大多有固定缘故;人说一句话,可能同时为了脸面、饥饿、规矩和一点不肯承认的歉意。
他在自己的黄纸上又添一行:看见神情,只能猜,不能当证据。
周素娘从家里提来一罐热水,给陈守山换肩上的药。听说他放弃后腿,只问了一句:“换回几斤?”
“两份,够吃。”
“那便成。”
她没有骂丈夫充大方。陈守山争来的名声不会立刻变成米,却能让他伤着时还有人愿意跟两个孩子进山找他。
轮到陈家领肉时,周素娘没有全拿。她挑出其中一块较好的脊肉,与杜婆婆换了两包治爪伤的药,又把半副鹿肝换给何寡妇,得来一篮晒干的野菜。
陈岳看得心疼:“咱家不是也缺肉?”
“你爹肩上的窟窿能用肉堵?”
“杜婆婆的药也未必有用。”
“那你去山里抓个仙师回来。”
陈岳闭嘴,抱紧剩下的肉盆。
当天没人真忍到第二天。
傍晚见试肉的鸡狗仍活蹦乱跳,田有福先割下一小片肉煮熟,自己吃了。又等一个时辰,确定没有腹痛发热,村里各家才开始生火。
陈家锅里炖的是带骨鹿肉,放了一把干蘑菇和周素娘换来的野菜。肉香从锅盖边缘往外钻,陈岳隔一会儿便掀盖看,被周素娘用筷子敲了三次手。
陈守山坐在灶边烤火,肩上有伤,碗里却只被分了最软的肉。陈岳吃得快,第一碗还没尝出味便见底。周素娘骂他饿死鬼,又给他添了一勺汤。
陈砚慢慢咬着一块筋肉。
桌边四个人还在争最后一块骨髓归谁,屋外也满是久违肉香。村里白日为一条鹿腿吵过,夜里何寡妇仍把自家多出的盐送来一小撮;田有福挨家提醒肉不能多吃;赵瘸子喝了两口酒,又来问陈守山洞穴位置。
陈砚摸了摸衣领。珠子被他留在床下,没有带在身上。他却仍想把眼前景象记得清楚些,便特意去看母亲盛汤时皱起的手指、父亲用左手夹肉的笨拙样子,以及陈岳偷偷把骨髓拨进他碗里又装作没看见的神情。
饭后,田有福忽然在外面敲门。
他手里托着一只粗陶碟,碟中放着十几粒淡红色砂砾。
“剖鹿腹时从胎衣旁找到的。”田有福说,“赵叔说不像结石。守山,你见没见过?”
陈守山捻起一粒。
砂砾在油灯下微微发亮,靠近伤口时,那三道已经结痂的爪痕忽然同时跳了一下。
陈砚闻到了熟悉的腥气。
山里的东西,已经不只留在山里了。
田有福要把砂砾送去罗家镇,陈守山没有反对,只让他连同一块伤口边的鹿皮一并带上。屋里那锅肉还在余火上轻响,方才吃过的人谁也没有中毒,可几个人望着剩下的半锅汤,一时都没再伸筷子。
周素娘最先把锅盖重新扣好。
“明早人还活着,热透了继续吃。”她说,“真有事,现在吐也晚了。”
陈岳摸了摸肚子,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