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银线越过城墙的第二天,临安府乱了。
天还没亮,城南的天空就变了颜色,大片浓云从极远处压下来,云层里电光翻滚,雷声一声接一声,震得整座城的屋瓦都在轻轻发抖,秦昭站在屋檐下,抬头望着那片云,心口像压着一块挪不开的石头。
辰时,一道惊雷劈在城南祭坛上,金光炸开,一个身披金甲的年轻男子踏着雷光落地,一双眼泛着金光,落地时,城南的人像被无形的手按住脖子,齐刷刷跪了下去,那些前一秒还在惊呼、奔逃的百姓,此刻一个个膝盖发软,不受控制地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雷部神使在此,凡人,跪。"
声音不大,却震得人耳膜嗡嗡响,像是直接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那些平日耀武扬威的高手,那些在江湖上横着走的武者,此刻脸色惨白,头都不敢抬,只敢趴在地上,连呼吸都放轻了,那股从天而降的压迫感,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得每个人连念头都转不动。
满城的人,都跪着。
只有秦昭,还站着。
昨天那道缝只漏下一丝气息,他跪不下去,好歹还能弓着背、缩着肩,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跪着的人。
可这一次不一样。
那神威像一堵墙迎面撞过来,压得满城人趴伏在地——落在他身上,却像雨点砸在石头上,滑不进去,一分一毫都没渗进来。
不是他跪不下去。
是这一次,他连"弯下腰装一装"都做不到了——那股压迫从他身上滑开的时候,把他整个人顶得笔直,像一根被人从底下托起来的杆子。
他站在满城跪伏的人影中间,笔直得刺眼。
那一瞬间,他心里猛地一跳,他意识到,自己身上那件"奇怪的事",不但又应验了,还比昨天更凶。
满场的人都低着头跪着,没人注意到这个异样。只有跪得最近的老武者,抬头时恰好瞥见,吓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压着嗓子吼他:"秦昭!你疯了!快跪下!不要命了!"
秦昭没动。
他不能动,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站得住,只知道那神威落在他身上,就像雨点落在石头上,滑不进去,他甚至隐约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团一直沉睡的"东西",在轻轻应和着那道神威——不是畏惧,反而像是……想要迎上去。
这感觉让他后背发凉,他想低头,想把自己缩回人群里——可他这副笔直的身子,缩不下去,他只能垂下眼皮,让自己那张脸尽量落在别人的影子里。
神使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场跪伏的人群。
扫到秦昭身上时,顿了一瞬。
他看到了,这个"凡人",在所有人都跪下去的时候,站得笔直,像是那压得众人喘不过气的神威,对他毫无影响,一个凡人,不该有这样的反应。
神使没有当众点破,他只是收回目光,指尖遥遥一点,那点金光没入城南祭坛深处,声音在满城回荡:"今日奉令收取供奉,临安府,各安其位。"
话音落下,他却没有急着走,那双金瞳缓缓扫过满城低伏的人影,像是在人海里翻找什么,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本神还听人禀报,临安府里,有人私藏逆天者、藏匿者,三日为期,交出人来,本神既往不咎,若是不交——"
逆天者,秦昭心里一沉,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就是那些不拜神、不肯供奉天宫的人,私下里图谋逆神,被天庭和钦天司追杀,藏得越深,天庭越要挖出来,一个藏匿逆天者的罪名,足够让一座城遭殃,他甚至隐约听过,临安府近来确实不太平,暗地里有人躲着神威过活,只是谁也不敢提。
他话没说完,只轻轻一抬手,城南一株百年的老槐树,无声无息地齐根崩断,轰然倒下,扬起一片尘土,满城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神使这才收回手,声音却陡然转凉:"这就是下场。"
那双向来居高临下的金瞳,在满场跪伏的人影里,多看了一眼那个站得笔直的少年,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记忆里。
"有意思。"
这两个字几乎没有人听见,神使说完,金色身影冲天而起,没入浓云。
云层慢慢散开,天又亮了。
那股压在满城头顶的东西一撤,秦昭浑身一软,两条腿终于听了话,他顺势就往地上一坐,趴在人堆里,装成一个被吓瘫了的人。
满城武者这才敢抬头,一个个瘫坐在地上,冷汗湿透后背,大多数人只顾着劫后余生,没人注意到人群边缘那个刚刚才坐下去的少年。
秦昭趴在人群里,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分明感觉到,刚才神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瞬,一道无形的威压扫过他的四肢百骸——那不是冲着满城来的,是单单向着他一个人来的。
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动,只是低着头,把自己缩成一团废柴该有的模样,他必须在所有人面前,当那个被神威吓傻了的废柴。
只有跪得最近的老武者,惊魂未定地看着秦昭,压低声音:"秦昭,你……你刚才怎么站得住?"
秦昭没有抬头,垂着眼:"我吓傻了,忘了跪。"
"忘了跪?"老武者显然不信,"那神威下来,谁不是腿一软就跪了,你怎么可能忘了跪?"
"我就是吓傻了,"秦昭语气平淡,"你想,我一个废柴,第一次见神使,脑子一片空白,站都站住了,哪还顾得上跪。"
老武者还想再问,秦昭已经起身,朝人群外走去,他不能再待在这里,再多问几句,他就圆不回来了。
走到巷子深处,秦昭才停下脚步,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刚刚站直过的后背,那里什么也没有,可他心里那股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知道,今天这一下,神使记住他了——一个凡人,在神威下站得笔直,还偏偏被他一眼看见,被天庭的神明记在心里,绝不是什么好事,他只是一个废柴,被天庭盯上,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可他更想不通的是,自己为什么偏偏在神威下站得住,十五年无神脉,他早认命了,可今天这一下,让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身上那件"奇怪的事",恐怕远比他想象的更麻烦。
它不像是被神威吓出来的巧合,那团应和着神威的"东西",像是有自己的意识,隐隐透着一种……熟悉感,秦昭说不清那是什么,可那种感觉,让他既恐惧,又忍不住想去探究。
他也清楚,满城的人都在低头躲神威,真正看见他站直的,也就神使和旁边那个老武者,可光是这两个,就已经够他头疼了,老武者还好糊弄,可那个神使,方才看他那一眼,分明是起了疑心。
秦昭望着城南祭坛的方向,那里那道金光,正缓缓亮起,像一根钉在城里的刺。
他垂下眼,把那些念头压下去,朝家的方向走去。
可他知道,那根刺,没有拔掉。
神使给了临安府三天。
三天之内,交不出那个"逆天者",这座城,会怎样?
他不敢想,却忍不住去想。
他更不敢深想的,是另一件事——他这样的"废柴",会不会也在神使要找的人里?
那道金光在他背后,像一只睁开的眼,正冷冷地,盯着这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