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使给了临安府三天。
那日神使走后,临安府提心吊胆,城南祭坛那道金光一直没散——那逆天者凭空消失了一般,连一丝风声都没有,满城的人只是跪着、等着,等那日的警告落到头上。
秦昭照旧混在人群里当他的废柴,可他一天比一天睡不着,他清楚,三日一到,这座城怕是要见血了。
第二日傍晚,他在城南一处巷口,撞见了那个小女孩。
五六岁的样子,蹲在墙根哭,膝盖磕破渗着血——神使收供奉那日满城跪伏,她娘被挤散了,她找不到家,蹲这哭了一下午,没人停步看她。
秦昭本不想管,他自身难保,最怕被人记住脸。
可那孩子先看见了他,胡乱抹了把泪,竟冲他笑:"哥哥,我认得你。你那天没有跪,满城的人都跪了,就你站着。"
秦昭的心一沉——满城跪伏只有他没跪,这是最怕被人看见的事。
他本该立刻离开,可看着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却鬼使神差蹲下来,替她擦掉膝盖的血,塞了个馒头:"别哭,你娘会来找你的,我陪你等。"
他做这些时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这满城躲避神威的慌乱里,这小人儿是头一个"不怕他、还冲他笑"的。他这辈子被当废柴踩了十五年,头一回有人干干净净地冲他笑、喊他"哥哥",心底那点亲近没来由地冒了上来,像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轻轻应和了一下。
也是这小人儿蹲在墙根、没人在乎的样子,让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一个人埋在瓦砾堆里,喊哑了嗓子,也没人回头看一眼的那些夜晚。 他那时候盼着有人拉一把,没盼到。 如今他不想让这孩子,也那样一个人,没人管。
他守到天黑,直到一个慌张的妇人寻来把孩子搂进怀里,才悄悄隐进人群。
第三日,天刚擦黑,城南那道金光猛地炸开,一柄雷光长戟冲天而起,重重砸在街心上,尘土飞扬,地砖崩裂。
神使的声音从金光里传出来,森然如雷。
"临安府城,三日之期已过,逆天者藏匿不交,今日,屠城。"
话音未落,雷光已经落下,东街的屋舍塌了一片,惨叫声、哭喊声炸开,劫后余生的百姓陷入更大的恐慌,四散奔逃,互相踩踏,有人摔倒就再也爬不起来。
秦昭脸色一变——那摔在街心、膝盖磕破渗血的,正是昨日黄昏蹲在巷口冲他笑、喊他"哥哥"的小女孩。
她太矮了,被人群挤到街心,摔在碎砖堆里,望着头顶压下来的雷光,浑身发抖,连哭都哭不出来,跑不动,也没人顾得上拉她一把,慌乱的人群从她身边跑过,谁也没有多看她一眼。
那团雷光,正朝着她劈下去。
秦昭脑子里,一瞬闪过很多。
他想起自己五六岁那年,秦家祠堂被天火吞没,他在瓦砾堆里喊哑了嗓子,整整两天没人回头拉他一把——从那时他就懂了,指望别人,就是把命交到别人手里。
他也想起昨日,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冲他笑。
十五年了,他当过太多次无能为力的废柴,可这一个,他偏偏认过她的笑。
他甚至没来得及想——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那一瞬,他胸口那团一直"躁动"的烫,第一次猛地炸开,不是他要冲,是那东西在推着他冲,他整个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着冲了出去,一把抓住那团雷光。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清晰得可怕——
他不知道自己挡不挡得住,可他不能再看着一次,无人伸手。
雷光在他掌心里炸开,却没有伤到他分毫,他愣住了——他本以为自己会疼、会死,可那团能劈碎屋舍的雷光,在他手里炸开,却连他一根头发都没伤着,就那么无声无息地熄了。他体内那团一直躁动的"东西"彻底苏醒,他背着光,背对人群,没人看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冲进漫天雷光里。
秦昭低头看了小女孩一眼,声音有些哑:"别怕。"
小女孩望着他,眼里满是惊恐,却还是点了点头。
秦昭把她往身后护了护,抬起头,望向那柄雷光长戟的来处。 他自己都说不清哪来的胆气,竟迎着那漫天神威开了口——话不是他想说的,是那句话自己从他喉咙里滚了出来,声音又哑又轻,却字字落进满城耳朵里:
"神使大人,"秦昭开口,"这孩子,做错了什么?"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惊住了——他一个废柴,竟有朝一日,敢指着神使,说出这样的话。
可他到底没退。
神使的金色身影重新出现在街心上空,目光一凝——他认出来了,这个少年正是三日前,那个在他神威下站得笔直的"凡人"。
"是你?"神使眯起眼,冷得像淬了冰,"区区凡躯,也敢质问本神?"
他长戟缓缓抬起,遥指秦昭:"你若真念及满城无辜,便该自己站出来——你是否就是那藏匿逆天者的人?"
秦昭没说话,松开了小女孩的手,一步一步,迎着那柄雷光长戟走过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迎上去,腿却在往前迈,像有股力量在身后推着他,那漫天雷光压下来,他本该怕的。
神使冷笑,长戟一挥,漫天雷光凝成一道光幕,压向秦昭。
那道光幕遮天蔽日,足以将一条街碾成废墟,秦昭却没躲——他想躲,可双腿像钉在地上,体内那团一直躁动的"东西"却猛地沸腾,顺着四肢百骸冲撞,他几乎压不住它,不是他要动手,是它要动手。
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发抖:这到底是什么?
可他已经顾不上想——那道压下来的光幕越来越近,他体内的"东西"被神威彻底激怒,猛地炸开,他控制不住,只觉得一阵滚烫从胸口烧到掌心,那一瞬间,他的手自己抬了起来,五指凭空一握,那柄灰白的刀,就已经凝在了他手里。
那柄刀一寸寸亮起,刀身上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印记在苏醒。秦昭怔怔看着掌心多出来的东西——他从来没见过这柄刀,更没练过刀法,他的手不听使唤,这刀也不听他的话,只能任由它握在掌心里,沉甸甸的。他不受它控制,它却在他身体里翻江倒海,连它从哪来的他都不知道。
他抬眼,望向神使,开口时,那句话却先他一步从喉咙里溢出来,声音很轻,却像是另一个人的口吻:"逆天者,不是你该招惹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他不是想说这句话的。
他还没想明白,那柄刀已经带着他的手,朝那道光幕劈了下去——不是他要劈,是刀自己要劈。
"咔嚓"一声脆响,那道光幕,连同神使手中的雷光长戟,从中断成两截,漫天雷光四散崩落。
神使脸上的冷笑凝固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半截断戟,又抬头看向秦昭,眼底第一次浮现出惊惧:"你……你到底是谁?"
秦昭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来得及迈步,那柄刀已拖着他的身体快如闪电地欺身而上。神使大怒,浑身雷光暴涨想同归于尽,可那道灰白刀光更快,已先一步没入他胸口——秦昭直到这一刻,都没弄明白自己是怎么到神使面前的。
"砰"的一声。
神使的神躯,从胸口裂开,化作漫天雷光崩散,刺眼的白光猛地炸满整条街,所有人都被晃得下意识闭眼、低头。
神使,陨落了。
等到白光散去,临安府安静得能听见风声,满城人缓缓抬头,却只看见一片焦黑的废墟,和那道早已消失的灰白刀光——没人看清弑神者长什么样,只记住有这么一个人,凭一柄灰白的刀,杀了神使。
"刚才……那是谁?"有人颤声问,没人能回答。一个死里逃生的妇人瘫坐在废墟边,望着那道灰白刀光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他……他救了我们。"
乱糟糟的人群里,没人注意到,那个瘦削的身影蹲下身,一把抱起还在发抖的小女孩,借着漫天烟尘和崩塌的砖墙,从人群最乱的方向钻进了巷子深处——他得赶紧离开,不能让任何人看清他的脸。
他踉跄着钻进暗巷,怀里的小丫还在发抖,他却忽然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沉下去——像一头刚被惊醒的猛兽,嗅不到危险了,便又缓缓阖上了眼。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神使陨落的那一刻——
天庭深处,一片沉眠千年的宫阙里,一位神君忽然睁开了眼,目光穿透云海落在临安府方向,缓缓坐起身,周身威压让整座宫阙的砖瓦轻轻震颤。
"弑神者……重现了。"他低低念着,听不出喜怒。
他的指尖在虚空一点,一道金光化作符诏没入云海深处:"查清这个弑神者是谁。天庭,绝不能再出第二个敢弑神的人。"
那道目光在临安府上空停留了很久,久到连夜色都染上了一层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