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抱着小女孩，一步一步走出那片碎裂的街心。
他不知道是怎么撑下来的，怀里那孩子那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叶子，可他知道，自己只要一松手，就会彻底垮下去，那些跪伏的百姓、僵在原地的武者，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他没有回头，一路把小女孩交给了路边一个呆愣的妇人。
"带她走，"他声音很哑，"别回头看。"
妇人回过神，一把抱住小女孩，匆匆钻进巷子，秦昭这才注意到，自己刚才竟用那只抓过雷光的手，在妇人肩上留下了一个乌黑的掌印——那是雷火烧过之后，留下的焦痕。
他下意识地把手缩进袖子里。
秦昭这才停下脚步，可这一停，那股一直压着的反噬像是终于找到了缺口，轰地涌上来，他喉头一口血没压住，顺着嘴角淌下来。
他靠在墙边，缓缓滑坐下去，五脏六腑都在烧，那股反噬像一把火顺着经脉烧遍全身，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蜷在墙角，死死咬着牙，没让自己哼出声。
疼，比练功时走岔真气疼上十倍百倍，那股火烧般的剧痛，不是从皮肉来的，是从骨头缝里、从五脏六腑深处一点点渗出来的，像是有千百根烧红的针，在他四肢百骸里一寸一寸地走，他甚至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刚刚握过刀的那条手臂，此刻正从指尖往肩膀，一寸寸地麻痹下去，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蛇，正沿着他的血脉往上爬。
秦昭不知道这叫什么，他只记得，刚才那个瞬间，他手一伸，那柄灰白的刀就出来了，他一刀劈下，神使就死了——快得他甚至没来得及想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一个连淬体都过不了的废柴，十五年了，他连一只鸡都没杀过，可昨晚，他杀了一个神。
这个念头砸进脑子里，秦昭的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他知道自己不能倒在这里，满城都在传弑神者的事，虽然没人看清他的脸，可万一有人认出了他，那些暗处的眼睛立刻就会扑上来，他撑着墙，一点点站起来，抹掉嘴角的血，扯了扯衣领，遮住血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焦黑的手掌，把它藏进袖底。
"废柴"他哑着嗓子对自己说，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得走。"
秦昭没有回家，他专挑没人的小路，脚步越走越沉，月光从瓦檐的缝隙漏下来，照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他觉得自己像是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黑暗里，每一步都在消耗着最后一丝力气，最后，他停在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前，这是城边一处荒废的院子，门板缺了一角，院墙塌了半边，平日里没人来，最适合藏身。
他推门进去，反手插上门栓，整个人才彻底垮下来，跌坐在神案前的蒲团上。
神案上的土地神像，泥塑金漆剥落了大半，一张慈悲的脸却还保持着原样，秦昭望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有些讽刺——他昨晚杀了一个神，如今却要在另一尊神像下藏身。
反噬没有停，那股火烧般的剧痛一波接一波，他蜷着身子，额头抵着冰凉的砖地，冷汗湿透了后背，他不知道这一夜是怎么过去的，只知道天快亮时，那阵剧痛才终于缓了下去，他累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却还是强撑着，把那只焦黑的手掌翻过来看了一眼——那层乌黑，已经淡了些，但仍清晰可见。
与此同时，临安府已经炸开了锅。
"出了个弑神者！"
"一刀就把神使劈死了！"
天刚亮，城南那片被雷光碾过的废墟前，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人激动，有人害怕，有人将信将疑，昨夜那道灰白的刀光，成了满城人嘴里最热的话题，有人绘声绘色地讲那刀如何劈开雷光，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看清了那人的脸——尽管没有一个人真的看清过。
钦天司的人来得很快，一个穿玄色官袍的司卫拨开人群走进废墟，蹲下身，捻起一撮被雷光烤焦的土，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凝重。
"神使的神躯，在这里崩散的，"他沉声道，"杀神的人，用的不是神力，也不是真气。"
旁边一个年轻司卫凑上来，压低声音："大人，会不会是……弑神者？"
玄袍司卫没回答，他站起身，望向废墟边缘那些焦黑的痕迹，目光沉了沉，昨夜那道刀光斩断雷光时，整个临安府都在震颤，他虽没亲眼看见，却从残留的气息里，嗅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不属于任何已知力量的东西。
"不管是不是，"他缓缓道，"临安府出了能杀神的人，上面不会坐视不管，传令下去，封城，挨家挨户查。"
"查什么？"
"查能一刀劈断神使兵刃的人，"玄袍司卫的目光落在废墟里那截被劈断的雷光长戟上，"昨夜神使陨落时，有人看见一个身影抱着孩子钻进了巷子——查那个方向，看看有没有人受了伤、又藏着掖着，一个刚弑过神的人，身上必然带着痕迹，躲不过。"
"可大人，"年轻司卫压低声音，"能一刀劈断神使兵刃的，得多厉害的高手，这样的人藏得住吗？"
玄袍司卫没答，只低声道："越是看着不可能的人，越要留意。"
城北的土地庙里，秦昭不知道外面已经封了城。
他靠着神案半睡半醒地熬着，胸口那团"东西"还在隐隐发烫，但已经不再像昨夜那样凶猛，他知道，自己暂时撑过去了，可也清楚，撑过这次反噬，不代表能撑过整座城的搜捕。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几次。
就在这时，庙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秦昭猛地睁开眼，屏住呼吸，悄悄摸向墙角那根断了一截的门栓，他浑身都在戒备，昨晚那场弑神，让他第一次清楚地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会找上门来。
门却自己开了。
一个白发老者站在门外，逆着晨光，看不清面容，他望着墙角的秦昭，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亮得惊人。
"年轻人，"老者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昨晚那一刀，劈得不错。"
他说完，没等秦昭答话，那双老眼却先在秦昭身上停了停——像是在看一件等了太久的东西。
弑神者的气息，他寻了几十年。从昨夜城南那道灰白刀光腾起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等的那个人，终于到了。
秦昭握着门栓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这老者是谁，也不知道他昨晚看没看见那一切，但他知道，一个能在封城之后、清晨就摸到这座荒庙门口的人，绝不简单。
老者却不再看他，转身往门外走，边走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找到你了。"
那道背影消失在晨光里，秦昭握着门栓的手，却久久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