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老者走后,土地庙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秦昭靠着神案坐了很久,手心里全是冷汗,他不知道那个老者是谁,也不知道他说"找到你了"是什么意思,但他清楚一件事——他被人盯上了,而且不止一个人。
钦天司在找他,那个老者也在找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还留着淡黑焦痕的手掌,那柄灰白的刀,是他自己凝出来的,也是他自己劈出去的,可他从头到尾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十五年了,他连淬体都过不了,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一把能劈死神使的刀的主人?
他想起老者临走时的眼神,那种"早就知道你会弑神"的眼神,让他后背发凉——好像比起他自己,那个老者更清楚他身上藏着什么。
天一亮,他就摸了出去。
反噬还没全好,五脏六腑隐隐作痛,那条麻痹过的手臂也有些发软,但他不敢继续留在那座庙里,封城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到处都是钦天司的人在走动,他混进早市的人流,低着头,把帽子压得很低,一路往城东的旧巷走去。
城东有一排没人住的破屋,是他小时候常去躲猫猫的地方,偏僻,脏乱,平日里根本没人经过,秦昭找了间最不起眼的屋子钻进去,掩上门,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把帽子摘下来,靠着墙喘了几口气,那条手臂还有些不听使唤,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却发现手还在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紧张。
他刚歇下没一会儿,巷子口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站住,干什么的?"
"官爷,我就是个卖菜的……"
"卖菜的?那边盘查,没看到吗?回去。"
秦昭贴在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两个穿着玄色官袍的钦天司司卫,正挨家挨户地敲门盘查,他们没有画像——那晚没人看清弑神者的脸,那柄灰白的刀又是凭空凝出、凭空消失的,根本查无实据,他们盘查的是另一桩事,每敲开一户人家,就沉声问:"昨夜城南出事那会儿,家里有谁出了门、身上带了伤没有?谁收留过什么生人?"
秦昭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没有画像之忧,那柄刀也早已消散,可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身上留着一道甩不掉的破绽——那晚,他当着半个临安府的面,抱走了一个小女孩,他还在那妇人肩上留了一只焦黑的掌印,他这会儿的掌心、那一条发软的手臂,也全是反噬留下的痕迹,只要有人记得他抱过那孩子,只要那妇人把那掌印说出去,顺着这条线,迟早会摸到他头上。
盘查的司卫越走越近。
秦昭退了回来,心跳得快了起来,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躲在这间破屋里,这屋子太显眼,迟早会被查到,可他越急,那条发软的手臂就越不听使唤,连握门栓的力气都有些发虚——这就是弑神的代价,他杀了一个神,自己也去了半条命,更把自己拖进了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他正想着要不要从后窗翻出去,门却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咚,咚。"
秦昭僵在原地。
门外传来一个压低了的声音:"别慌,是我。"
是那个白发老者。
秦昭没动,也没出声,他本以为自己藏得够隐秘,可这老者竟一路跟到了这里,他到底是什么人?又凭什么能这么快找到自己?老者又敲了两下,声音更低了:"你躲不过钦天司的搜查,这临安府,现在到处都是他们的人,跟我走,我给你条活路。"
秦昭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抵着门,低声问:"你是谁?"
"不拜天的人。"老者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听不出悲喜的意味,"老夫,萧沉渊。听说过吗?"
秦昭没听说过,但这名字他听过只言片语,江湖上有传言,说有这么一群人,不拜神,不信天宫,专跟天庭作对,是连钦天司都压不住的逆贼,他以前只当是笑谈——一个连神都不敢得罪的凡人,怎么敢跟天庭作对?可如今想来,若真有这么一群人在暗处盯着天庭,那他们盯上他,就说得通了。
"我不信你。"秦昭说。
"不用你信。"萧沉渊也不恼,"你只需知道,钦天司的人查到你,是抓你,不拜天的人找到你,是护你,你自己掂量。"
他说完,竟然转身就走,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秦昭贴着门,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心里却翻涌起来。
钦天司要抓他,这个他能理解——他杀了天庭的神使,是死罪,但"不拜天"为什么护他?一个能弑神的人,对任何一方势力来说,都是危险的变数,他们护他,图什么?
要么,是图他这把能弑神的刀;要么,就是知道他身上有更大的秘密。
他来不及细想,巷子口那阵盘查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近。
秦昭一咬牙,从后窗翻了出去,落进一条更窄的暗巷里,他猫着腰,贴着墙根快速穿行,绕过了好几条街,那条发软的手臂一路上被他死死按着,才没有拖累他,最后,他拐进一片晾着衣裳的院子里,蹲在晾衣绳下,借着布料遮住身形。
他喘着气,胸口那团"东西"又开始隐隐发烫,像是在提醒他,上一次动用它的代价还没还清,他压了压心跳,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需要一个能藏住身子的地方,一个钦天司想不到的地方,可临安府就这么大,他能往哪儿躲?
就在他以为自己暂时脱身的时候,巷子另一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秦昭?"
秦昭浑身一僵。
他慢慢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钦天司官袍的人,正站在巷口,逆着光,看不清脸,那人却像是认出了他,往这边走了两步,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你是……秦家那个废柴?"
秦昭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一个扫地的废柴,跟钦天司从无交集,这人凭什么一眼就认出他?
是碰巧,还是……他已经被盯上了?
那身玄色官袍,是钦天司的人,到底还是找到他了,他那只藏在袖子里、还留着焦黑印记的手,不受控制地攥紧了。
那柄灰白的刀,只在面对神祇的时候,才会从他体内凝出来——眼前这些是凡人,刀是不会出来的,可他也不能真去赌:万一有神威压下来、那柄刀又不受控地凝出来,上一次反噬的剧痛还刻在骨头里,他连那条手臂都还没恢复,真要当众再动一次手,等待他的,恐怕是当场毙命。
他只能在心里把那个"废柴"的角色,又往深处压了压,装作一个被官差吓到的普通人,慢慢直起身来。
盘查的人,已经查到他面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