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推开审讯室的门时,沈铮正站在墙角那台旧式饮水机前接水。水流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白色纸杯接了大半杯,他没有立刻喝,而是端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眼,像在检查水里有没有杂质。
“有事?”沈铮没回头。
“生物样本比对需要提取林砚的唾液和毛囊。”苏晴把金属托盘放到桌上,不锈钢器具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戴着手套的手很稳,从托盘里依次取出棉签、无菌试管和密封袋,像在做一套重复了上千次的标准流程。
沈铮转过身,看着她把托盘在金属桌面上摆好,然后喝了口水,把纸杯捏扁,扔进门边的垃圾桶。“他右手有伤,注意点。”
苏晴没接话。她走到监控盲区的角落,蹲下身,假装调整便携式离心机的位置。白大褂的下摆垂下来,遮住了腰间那个微型相机的启动按钮。
审讯室只有沈铮、苏晴和被铐在铁椅子上的林砚三个人。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有一根已经坏了,另一根在嗡嗡地响,光线偏冷,打在林砚脸上时把他的肤色衬得更白了。他靠在椅背上,手铐连着椅子扶手的铁环,整个人看起来很松弛,像在等一杯上得慢了的咖啡。
苏晴拿起棉签,走到林砚面前。“张嘴。”
林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微微张开嘴。棉签擦过口腔内壁时,他的目光越过苏晴的肩膀,落在沈铮身上。沈铮靠在门边的墙上,双臂交叉,手指在肘部轻轻敲着,像在计算时间。
苏晴把棉签装进试管,又摘下一根头发,放进密封袋,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两分钟。她转身时,左手小拇指勾了一下白大褂的缝隙,微型相机的镜头刚好从扣子间隙露出。她借着俯身收拾托盘的瞬间,连续按下三次快门。
第一张是沈铮摆在桌上的平板——屏幕亮着,显示一串银行账户流水,光标停在“批量转账”的按钮上。
第二张是沈铮的笔记本摊开的那一页——顶头写着“赵擎天基金会-旧城区地皮交易记录”,有几行被红笔圈了出来。
第三张是整个审讯室的桌面全景,钉在软木板上的地图和照片被拍得清清楚楚。
苏晴直起身,把塑料手套脱下来反卷成一团,扔进医疗废料袋。她朝沈铮点了点头,“样本24小时内出结果。”
沈铮嗯了一声,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她刚放下的托盘上。托盘边缘沾了半滴水渍,沈铮盯着那滴水珠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托盘往外挪了挪,让那滴水珠暴露在日光灯下。
苏晴觉得后背有点紧。她是省厅派下来的法医,技术上挑不出毛病,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在沈铮面前做这种事。她端着托盘出门时,脚底踩到门框边上的一块地砖,轻微松动了一下,那声响在她听来像是踩碎了一颗鸡蛋。
走廊里很安静。值班室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新闻主播正在报道某条道路施工的消息。苏晴走回法医办公室,反手锁上门,从白大褂内侧口袋抽出那个微型相机。机身很小,比一枚打火机还薄,她把存储卡取出来,插进专用读卡器,连上手机。
加密邮件发送成功。
两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新消息,发件人字段显示为一串数字代号:内部调查科。内容只有一行字——“继续收集越权取证证据,重点监控编号227-01案件的全部行动决定。”
苏晴把手机锁屏,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的叶片。
楼下的押运车正缓缓驶出警局大院。林砚被关在后车厢的隔离舱里,透过那一扇拳头大的防爆玻璃窗,能看到他的半张脸。车灯扫过大门时,林砚抬起被铐住的手,在玻璃内侧画了一个箭头。
箭头指向的方向——是走廊尽头档案室的窗户。
苏晴没动。她看着那辆押运车拐过弯道,尾灯消失在夜色里,然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手套已经摘了,指尖还残留着橡胶的触感,和一点消毒水的气味。
她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平板,打开内部系统,输入“旧城区拆迁地图”的档案编号。屏幕上跳出一条提示:本档案属于编号227-01关联材料,调阅权限——重案组组长。
苏晴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
她关掉平板,拉上窗帘,出门时顺手带上了法医办公室的门锁。走廊尽头的档案室门没有上锁,门把手被推开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门栓有点发松,像是经常被拉拽。
里面的日光灯没开,只有墙角通风扇的指示灯泛着绿光。靠着北墙的那排档案柜上,贴着“旧城区-拆迁计划”的便签纸,边角微微卷起,纸张泛黄。苏晴走近,手指划过标签,在第三格停下。
柜门打开,里面塞着一卷泛黄的地图,纸质很厚,折痕处已经发白。她展开地图,看见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个区域——旧城区废弃医院的旧址,标注着一行手写字:“原警队临时金库,1989-1995启用,后移交地方。”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笔迹很轻,像是用铅笔写的:“赵擎天第一笔注册资金,源自此地。”
苏晴把地图卷好,塞回柜子,关上门。
她站在黑暗里,听见走廊上传来皮鞋踩地的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间隔都像用尺子量过。那声音在档案室门口停住了。
门把手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