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铮把车停在旧城区入口的施工挡板前，熄了火。
挡板上刷着“锦华慈善基金会·旧城改造项目”的白字，底色是亮蓝色的漆，边缘已经开始剥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铁皮。他推开车门下来，鞋底踩在碎砖和沙土的混合物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这条老街他小时候来过。二十几年前，他父亲带他走过一次——那时街两边全是摆摊的，卖糖葫芦的，修自行车的，还有一家国营理发店，门口转着红白蓝三色条纹的灯柱。现在那些东西全没了，沿街的店铺都钉着木板，木板上盖着红色的“拆”字，字的颜色已经褪成了浅粉，像干涸的血迹。
沈铮沿着人行道往里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面上回响。路边的梧桐树还在，但树冠被锯得只剩光秃秃的主干，枝丫斜着指向天空，像一根根伸开的手指。
第三根电线杆上贴着一张拆迁通告，日期是三个月前的。通告下面压着半张被雨水泡烂的寻人启事，照片上小孩的脸已经模糊了，只剩一行标题还能辨认：“寻子——七岁男童，右鼻翼有疤痕。”
沈铮看了两秒，伸手把它撕下来，折好，放进大衣内侧口袋。
拆迁办公室在街尾最后一栋没拆的居民楼一层，卷帘门拉到一半，露出里面堆满文件柜的逼仄空间。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前，正在用手机看短视频，声音外放着。
“找谁？”中年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
“重案组。”沈铮亮了一下证件，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就跨过卷帘门底部，站在办公桌对面。“查点东西，耽误你十分钟。”
中年男人关了手机，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沈组长？我们知道您要来，区里打过招呼了。”他说着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夹，翻开，里面贴着整条老街的航拍图。“锦华基金会的收购是从前年年底开始的，分批买，到今年三月全部签完，一共四十七户，总价两千三百万。”
沈铮没碰文件夹，目光落在墙上那张更大的规划图上。图用红蓝两色的马克笔做了标注，红色是已收购的地块，蓝色是待拆的建筑。整条老街被红圈包围了，只有正中心那片区域留着一个白色的方块。
“那栋楼为什么没拆？”沈铮指着白色方块。
中年男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犹豫了一下。“那是历史建筑，规划局定的保护名录，不能动。之前也谈过，但基金会那边主动表示尊重政府决定，就没再提。”
“原来干什么用的？”
“资料上写的是医院，市第三人民医院的分诊部，零几年就废弃了。”中年男人翻了一页，指着下面一行小字。“不过我再往前查了一下，九几年的时候，那里归警队管，做过一段时间的临时金库。”
沈铮的手停在规划图上，指尖压在白色方块的边缘，指节发白。“用作什么金库？”
“涉案财物暂存。”中年男人念着文件上的记录，“九六年到九八年，市局把所有缴获的赃款赃物集中存放在那里，后来新大楼建好才搬走。具体存过什么，这边没有明细，您得去警队档案室查。”
沈铮收回手，视线在规划图上又停了几秒。阳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斜着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白的线条，正好落在白色方块的位置，像是指向那栋楼的标线。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林砚那张指纹对比结果的照片，放大，盯着鼻梁右侧那道疤痕看了三秒，然后锁屏，转身走出拆迁办。
中年男人在后面喊了一句：“沈组长，您要不要把文件……”
“不用。”
沈铮大步走在空旷的老街上，大衣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他走到那栋废弃医院门口时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六层的砖混结构，外墙贴着白色的马赛克瓷砖，大部分已经脱落，露出一块块灰黑色的水泥。窗户全被封死了，用的是铁皮，铁皮上锈迹斑斑，有几处被撬开过，露出黑洞洞的窗洞。大门是两扇对开的铁门，锁着一条生锈的铁链和一把老式的挂锁。
他走到门边，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锁梁上的锈迹。锈是均匀的，但锁眼周围有一圈新的金属光泽——这把锁最近被人打开过。
沈铮站起身，绕着楼走了一圈。后墙贴着一条窄巷，巷子里堆满了建筑垃圾，碎砖、水泥袋、破木板堆成一座小山。巷子尽头的地面上有一截抽了一半的烟头，烟嘴上的过滤棉被捏扁了，边缘有一圈口红印。
女式香烟。细支。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把烟头装进证物袋，塞回口袋。
回到车边已经是下午四点半，风更大了，卷起地面上的沙土打在半落的车窗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沈铮拉开车门坐进去，钥匙插进点火开关，转了一下——没反应。他又转了两下，仪表盘只亮了一瞬间，就彻底暗下去。
他下了车，绕到右前轮处蹲下身，看见了那根扎在胎壁上的铁钉。钉帽是新的，没有锈，钉身全部扎进了橡胶里，只剩下不到一厘米的金属露出在外面。
不是路上崩到的，是被人钉进去的。
沈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抬头看向街对面。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路边的梧桐树下，发动机盖还冒着热气，显然刚到不久。驾驶座的门开了，李正严走下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纸杯外面还套着防烫的瓦楞纸环。
“老沈。”李正严走过来，把纸杯递到他面前，脸上挂着笑，笑得很自然，像在路边偶遇一个老朋友。“纪委那边打你电话打到队里来了，我替你挡了，说你出去查案，信号不好。”
沈铮没接那杯茶。他靠在车门上，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李正严的眼睛。
李正严被他看了几秒，脸上的笑一点点收起来，最后只剩下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别这么看我，我真是来给你送茶的。”他把纸杯放在发动机盖上，杯底碰在铁皮上发出“嗒”的一声。“老沈，你越界了。”
“哪条界？”沈铮问。
“旧城改造这个案子不归重案组管，你一个人跑来查拆迁地块，连笔录都没带人做。”李正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件不该被第三个人听见的事。“省厅那边已经有人打电话问过了，说沈铮最近活动很频繁，问是不是在跟什么大案。我只能说你在查一个跨省贩毒的线，帮你圆过去了。”
“那你现在来是帮我，还是拦我？”
李正严沉默了几秒。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白烟被风吹散了。烟头的火星在黄昏的光线里一闪一闪地亮着。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他把烟夹在指间，目光落在远处那栋废弃医院的轮廓上。“那栋楼的地底下，确实有个保险库。当年存过的东西，有一部分没有移交给新大楼——档案里被改过。”
沈铮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李正严转过头，看着他。“二十年前，你弟弟失踪那天，赵擎天的第一笔注册资金，是从那栋楼里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