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布从手背撕下来时,林子帆被疼醒了。
他刚睁开眼,护士的手指就按住了他拔针后渗血的皮肤。一股凉意顺着手臂钻上来,眼前的病房突然变成了一间明亮的小厨房。
淡绿色的杯子从指间滑落,在地上摔成几块。热咖啡溅上白色裤脚,一只断掉的杯把滚进橱柜底下。
子帆猛地缩手,后脑撞在枕头上。护士以为弄疼了他,正低声道歉,门外有个清洁员提着透明垃圾袋经过。袋里装着几块淡绿色陶瓷,杯把不在里面。
“你早上摔了杯子。”子帆盯着护士。
她的动作停了。
“咖啡溅到你的裤脚上了。”子帆继续说,“杯把还在橱柜下面。”
护士下意识低头看向裤脚,又立刻看回来。“谁告诉你的?”
“你碰我的时候,我看见的。”
护士慢慢收回了准备再按一下针口的手。门外的清洁员已经走远,垃圾袋里的碎片还随着脚步轻轻碰撞。
火场里的铁链、刀尖和哭声一起回到子帆的脑中。那些不是他昏过去后做的梦。至少,这只杯子不是。
太阳穴紧跟着刺痛起来,胃里也翻了一下。
“我爸爸妈妈呢?”
护士松开他的手,转身去收输液管。“医生一会儿来和你说。”
“他们也在这家医院吗?”
“你先喝点水。”
子帆没有去接杯子。他的鼻子里塞着软管,嗓子每咽一下都像被砂纸蹭过。病服大了一号,衣摆下面露出的膝盖涂着棕色药水。这些都说明昨晚真的发生过,可没人肯告诉他父母在哪里。
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护士拦在床边,这次没有直接抓他,只按下床头呼叫器。“林,你吸进了很多烟,现在不能到处跑。”
“那就帮我问。”子帆抓住床栏,“我爸爸的手机在九〇四门口。他一定去过那里。”
护士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我去叫医生。”
“每个人都说去叫别人。”子帆追问,“你只要告诉我,他们有没有受伤。”
护士把输液管收进盘子,没有回头。铁盘在她手中震了一下,里面的剪刀和针头发出很轻的脆响。子帆忽然不想让她回答了,可她还是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走后,子帆才发现窗外已经大亮。这里看不见永星公寓,只能看见医院外墙和一小块灰白的天。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透明物品袋,里面装着他烧脏的睡衣,并没有父亲的手机。
过了十几分钟,病房门再次打开。
走进来的不是医生,而是雾滨东警察署的一名巡查。他夹着记录本,带着一股和屋外一样的焦烟味。护士跟在后面,说只能问十分钟。
巡查拉过椅子,先问了子帆的名字和住处,又问昨晚是谁带他离开公寓。
“吴思翰。”
“你以前认识他吗?”
子帆摇头。
巡查在纸上写了几笔。“你说九〇四门外有一名穿制服的人。是什么制服?”
“保安的。深蓝色,还有白手套。”
“看见脸了吗?”
“没有。”子帆想起沾血的袖口,“他有钥匙,但是不帮我开门。”
“你确定钥匙在他手里?”
“后来掉在地上了。”
巡查又问门锁是什么样子。子帆说不出那块铁片的名字,只好拿两只手比划,说它像一颗歪掉的牙,卡在门和门框中间。他还说地上有血,手机就躺在血边。
“那名保安碰过血吗?”
“我不知道。我看见时,他的白手套上已经有血了。”
“他往哪边走了?”
子帆朝窗户的方向指了一下,又摇头。“烟把他遮住了。”
巡查低头记下“深蓝制服”和“白手套”。子帆盯着他的笔尖,忽然想起了另一个刀尖。
“还有一把刀。”
笔停了。“在哪里?”
“一个没有窗的房间。”
“你进过九〇四吗?”
“没有,门打不开。”
“那你在哪里看见的刀?”
子帆的太阳穴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疼。“我碰到吴思翰的时候。里面还有铁链,有个女人说不要变成他。”
巡查没有立刻落笔。他看向护士,护士又看向床头的输液架。
“我还看见她摔了杯子。”子帆指着护士,“她刚才碰到我,我就看见了。杯子是绿色的,杯把滚到橱柜下面。”
护士的脸色变了,想要解释,又没说出话。
“那不是梦。”子帆加重声音,“火场里的也不是。”
“林。”巡查放慢语速,“你昨晚吸入了浓烟,还短暂失去意识。你刚才说的这些……”
“他说的是两件事。”
吴思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换了件干净衣服,右手缠上了新绷带,指尖微微泛白。子帆首先看的还是那只手。
巡查皱起眉。“我们正在做询问。”
“医生说他不能连续说太久。”吴思翰走进病房,把床头的水杯递给子帆,但手指没有碰到他。“他在走廊里看见的,和后来突然出现的,不是同一件事。”
子帆接过杯子,却没有喝。“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没进过那个房间。”
“可我真的看到了。”
“那就只说你看到的,不要把看不见的部分猜出来。”吴思翰抽走巡查手边一张空白的纸,在中间画了一条线,“这边是你在火场亲眼看见的。这边是碰到别人后出现的。分开说。”
“如果我两边都看见了呢?”
“那也不能当成同一件事。”
子帆又看向吴思翰的右手。“我碰到你,才看见那些。你的手又在流血。”
吴思翰将缠着绷带的手收到身后。“你看到的是什么,和你觉得那代表什么,也要分开。”
护士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对巡查说十分钟已经到了。巡查这才把记录本往回收了收,同意只再核对最后几句。
巡查没有制止他,但目光在那条线和吴思翰脸上来回移动。
子帆低头看着纸。左边是九〇四、父亲的手机、血和保安。右边是黑屋、铁链、刀和女人。把它们分开后,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右边的画面发生在什么地方。
“你以前也看见过吗?”子帆问。
吴思翰将笔放回桌上。“现在先说你的事。”
还是没有回答。
巡查又问了几句,只记下九〇四门外那部分,然后合上记录本。他起身时,一名医生和市役所的女工作人员已经等在门外。
子帆看见他们的脸,立刻抓紧了被单。
医生坐到刚才的椅子上,没有再让他等。“昨晚从九〇四室找到了两名被困者。警方已经核对过,是你的父母。”
“他们在哪间病房?”
医生停顿了一下。“他们被送来时,已经没有呼吸和心跳。我们没能救回来。”
子帆听懂了每个字,却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在这里说这些。
“我爸爸的手机还在响。”他说。
没有人接话。
“手机会响,他就在那里。”子帆又说了一遍,“你们去九〇四找他。”
他伸手去够床头的电话,想像昨晚那样再拨一次父亲的号码。听筒还没拿起来,他才想起那部手机已经掉在火场里,屏幕也黑了。
“再打一次就知道了。”子帆对医生说,“他可能只是没听见。”
医生没有拿走电话,也没有再重复刚才的话。这反而让子帆更加生气。他不要这种安静,他要听见熟悉的铃声。
市役所的工作人员试着靠近,子帆立刻向后缩。她停下脚步,低声说会帮他联系亲属,还问他记不记得祖父母的电话。子帆一个字也没说。他掀开被子,从另一边跳下床,赤脚冲向门口。
吴思翰横跨一步,挡住了门。
子帆抓住他的衣服,却不敢碰他的手。“你带我回去。你知道那条楼梯。”
“现在回不去。”
“你骗人!”
子帆抬手去推他,头却先晕了。吴思翰用胳膊接住他,始终没有用裸露的手指碰他。
“等警察允许,我陪你去。”
子帆靠在他的肩上,还想挣扎,可腿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他听见工作人员在问吴思翰和他是什么关系。
“昨晚之前,没有关系。”吴思翰说。
工作人员又问了什么,子帆没有听清。他只听见吴思翰说:“我会留在这里。”
中午过后,子帆被带到医院二楼的临时安置区。
会议室里摆了十几张折叠床,每张床上都放着一条毛毯和一瓶水。受伤较轻的住户坐在里面,等待市役所安排住处。有人低声打电话,有人反复翻看布告板上的名单。
子帆坐在最靠里的折叠床上,双手塞在毛毯下面。他已经不敢让任何人碰到自己。护士的咖啡、那间黑屋和九〇四门前的火不时挤进脑中,他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眼前的。
一个小女孩跑过时蹭到他的膝盖,他立刻把双腿缩上床,拿毛毯将自己包住。女孩的母亲连声道歉,子帆却只盯着自己被碰到的地方。什么画面也没有出现。这种没有规律的安静并没让他放心,反而让他更怕下一只伸过来的手。
吴思翰坐在对面,始终和他保持一步的距离。
“你会走吗?”子帆忽然问。
“不走。”
“你不许走。”
“好。”
吴思翰把一部黑色翻盖手机放在两人中间的椅子上。屏幕裂了,背面的小火车贴纸却还在。
子帆的呼吸一下停住。“你在哪里找到的?”
“你掉在走廊的。我带出来了。”
子帆伸出手。
“等一下。”吴思翰说。
子帆没有听。他抓起手机,拇指刚碰到冰凉的外壳,胸口便像被一只手猛地攅紧。
滚烫的空气灼过脸和喉咙。
有人在浓烟里大口呼吸,每一口都带着压不住的痛哼。一只手把手机攥得发响,指节被烟熏得发黑。
走廊尽头闪过一个孩子的影子。那人张口想喊:“子帆,别……”
声音被爆响撕断。
九〇四的门牌在烟中摇晃。一截深蓝色制服袖口伸进视线,白手套稳稳按住了正在转动的门把。
子帆猛地回到会议室,喉咙里爆出一声喘息。
手机从他手中滑下来,他却还死死弯着手指,像是自己正在按住那只门把。鼻子里涌出一股温热,鲜红的血滴在毛毯上。
吴思翰用缠着绷带的右手接住手机,另一只手停在子帆的肩前,没有立刻碰他。
“这次看见了什么?”吴思翰问。
子帆听见了他的问话,却只能看见刚才那只白手套。
警察记录本上的四个字又浮了上来。
深蓝制服。
那只手按住九〇四的门把,没有让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