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帆戴了两层手套。
里面是薄棉的,外面是胶面防水的。他用包得严严实实的手指碰上烧焦的门框时,以为这次什么都不会看见。
黑色木屑在手套下碎开。
火警声猛地灌进耳朵,烟雾深处同时出现两道背影。一道穿深蓝保安制服,另一道瘦而年轻,正从九〇四门前走过。
那个年轻人的背影,像吴思翰。
子帆猛地抽回手,门框却还粘在他眼前。两层手套都没有挡住它。
二十天前,子帆还不知道手套也会失败。
那天是他到临时就读的小学上课的第三天。下课铃一响,走廊里就挤满了人。子帆贴着墙走,两只手始终收在衣袖里,还是被一个倒着跑的男孩撞了个正着。
对方怕他摔倒,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衣袖被拉了上去。
男孩的手心刚贴上皮肤,走廊就从子帆眼前消失了。
黑洞洞的自行车棚。
一只红色零钱包被高个子男生抢走,扔到锁住的铁网里。
“敢告诉老师,下次把你也锁进去。”
生锈的铁门在眼前甩上,男孩的哭声紧跟着响起。
子帆醒过来时,他们两个都倒在地上。他的手腕又冷又麻,胃里一阵翻涌。男孩还抓着他,满脸都是惊慌。
“你的零钱包还在自行车棚里。”子帆脱口而出,“那个人还说要把你锁进去。”
男孩的脸一下白了。“你跟踪我?”
“我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周围的孩子都停了下来。子帆想解释,可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他只能说是碰到后看见的。
男孩猛地放开他,像是子帆的皮肤会咬人。
“怪物。”人群里有人小声说。
这两个字很快比上课铃传得更远。下一节课,子帆前后左右的桌子都向外挪了一点。老师让大家坐回去,可发练习本时,连值日生都只敢从桌角把本子推给他。
放学前,担任教师把子帆叫到办公室,市役所的女工作人员也在。她们问他是不是听谁说过自行车棚的事,又问他最近有没有做噩梦。
子帆说没有人告诉他。
担任教师低头整理纸上的记录,工作人员在“需要继续观察”后面画了一个圈。没有人说子帆讲的是真话。
吴思翰来接他时,办公室里的谈话还没结束。
他站在门外听了几分钟,进门后只问了三个问题:谁先抓住了谁,子帆有没有受伤,自行车棚的零钱包是不是真的存在。
第三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那天下午,学校事务职员在自行车棚锁住的铁网里找到了红色零钱包。名字和子帆说的那个男孩一样。担任教师向子帆道了歉,那个男孩却拿着零钱包躲得更远。这次不再有人当面叫子帆怪物,但他走过时,所有人都会先把手收回去。
“先去确认。”吴思翰说,“这件事和林碰到别人后看见什么,分开处理。”
他仍然用的是在医院画线时那种语气。不像请求,也不像一个年轻人在和老师说话。
回临时住处的路上,吴思翰走进药妆店,出来时手里多了三包棉质手套。
“戴上。”
子帆抽出一双,第一只戴反了。吴思翰蹲下来帮他重新理好,手指只捏手套边缘,没有碰到子帆。
“戴了就不会看见了吗?”
“会少一些。”
“你怎么知道?”
吴思翰将剩下的手套放进书包。“先试。”
子帆很快给自己定了规矩。
不在走廊中间走,不接别人递来的东西,不坐挨着人的座位。早上醒来先戴手套,晚上躺进被窝后才能摘。遇到下雨,棉手套湿了,外面还要再套一层防水的。
戴上手套后,陌生画面少了。课桌四周的空隙却一直留着。
体育课分队时,没人愿意和他传球。午饭的汤沾在棉手套上,他也不敢当着别人的面摘下来。有一次手套掉在课桌旁,只是距离同学的鞋尖近了一点,那个同学便连人带椅子退出半米。子帆最后用两本作业夹起手套,自己塞回书包。
又过了十几天,市役所和儿童咨询所的工作人员来到临时住处。她们带来新学校的资料、亲属联系结果和一叠子帆看不懂的表格。
吴思翰把每一页都看完,又将上学路线、医院复查日期、饮食和紧急联系人一项项填进另一个本子。工作人员问他是否明白这只是临时安排,后续还要完成正式手续。
“明白。”吴思翰说。
“你本人的课程和住处也要重新审查。”
“可以。”
“每周会有人来访。”
“我会在。”
他回答得太快,工作人员反而再确认了一遍。子帆坐在榻榻米上,看着吴思翰把钥匙、药盒和他的课程表分别放进不同的抽屉。冰箱上还贴了一张纸,写着子帆哪天需要复查,什么东西不能吃。
早上出门前,吴思翰会检查他的书包里有没有备用手套;晚上回来,又按医院的纸一样样准备药。临时住处门锁不好用,他第一天就找人换了新的,还将备用钥匙放在子帆不需要伸手乱摸的地方。他像是总能比子帆早一步想到哪里可能出问题。
这些事本来应该由父母做。
子帆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他从口袋里拿出父亲的翻盖手机,手机再也没有亮起过。
“我要回公寓。”他说。
工作人员立即反对。永星公寓还在调查,九层又是受损最严重的区域,未经允许不能进入。
“我妈妈的照片还在里面。”
吴思翰合上本子。“我去申请。”
三天后,他们站在永星公寓九层的警戒线外。
楼里的电已经断了,白天也昏暗。窗户被燏得发黑,清理人员在地上铺了防滑布,每走一步都会扬起一层细灰。负责陪同的警察只允许他们在原住处门外停留十分钟。
上楼时,陪同警察在八层看了一次指示图。吴思翰没有看,已经提前转向西侧楼梯。到九层后,他又顺手拉开了被工具箱挡住的防火门。子帆认得这条路。火灾那晚,吴思翰就是从这里带他下楼的。
子帆等警察转身和吴思翰说话,悟住口鼻,沿墙向九〇四跑去。
他早就把手套戴好了。棉质手套外面,还套着一层防水手套。只要不直接碰到,就不会再看见那些东西。
他是这样以为的。
九〇四门口的地毯已经被烧没了,只剩几根粘在水泥上的黑线。门板被移走,歪掉的锁和起火的墙面都被编号标签圈了起来。
子帆没有跨过地上的标记,只将手按在自家门外那段烧焦的门框上。他昨晚又梦见了父亲未完成的呼喊,想知道门框有没有留下别的画面。
黑色木屑在手套下碎开。
两层手套都没有挡住火警声。
火警声再次灌满他的耳朵。他故意没有移开手。
漂满烟的走廊一闪而过。
深蓝保安制服站在九〇四门前,脸上像蒙着一层摇动的黑水,无论如何都看不清。
火光跳动。一道年轻背影拐进西侧走廊,右手垂在身侧,有血顺着指尖滴落。
画面猛地错了一下。保安制服和那道背影出现在同一个位置,又立即分开。子帆分不清他们是两个人,还是两个不同时候的影子。
他想再看清一点,于是抬起另一只手,摘掉了外层手套。
“林!”
吴思翰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子帆又摘掉了里面的棉手套,赤裸的手指按上烧黑的木头。
这次,他闻到了血的腥味。
有人沿走廊奔跑,呼吸又重又乱,每一下都像卡在喉咙里。父亲的手机铃声在地上响。一只缠着布的右手从铃声旁边掠过,前方还有一截深蓝色袖口。
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又在火光中叠在一起。
子帆的头像被人从中间劈开。鼻子里突然涌出热流,张口却吸不进气。他忘了自己戴过手套,也忘了自己站在白天的公寓里。他只想追上那道背影,看一眼对方的脸。
一只手从后面扣住他的手腕,强行将他的手指从门框上剥开。
现实的光猛地回来。
子帆转身就吐了。
他的膝盖跪在灰里,吐出的只有水,眼前却还是漫天火光。有一瞬间,他以为抓住自己的人穿着深蓝制服,猛地甩开胳膊,缩到墙边。
站在面前的却是吴思翰。
他的衣袖上蹭了灰,右手的伤已经结痂,手背留下一道深色的线。他看了一眼子帆被木屑划破的指尖,立即用手帕包住,然后把他从地上抱起来。
“放我下来。”子帆还盯着九〇四。
“你站不稳。”
“我快看见脸了。”
“再看下去,你会昏过去。”
子帆的脑中还混着铃声。他抓住吴思翰胸前的衣料,避开对方的手。“你为什么在里面?”
“我去找你。”
“不是现在。是着火的时候。”
吴思翰的脚步没有停。“你看见了什么?”
“你的背影。还有保安。”
“你看见他们的脸了吗?”
“没有。”
“那就别先说他们是谁。”
又是那条规矩。只说看见的,不猜看不见的。
子帆用手背擦掉鼻子下的血。“你为什么什么都知道?”
走在前面的警察回头催促他们。吴思翰把子帆抱稳,沿来时的路穿过昏暗走廊,没有回答。
直到走下西侧逃生楼梯,子帆的呼吸稍微平稳,吴思翰才开口。
“以后别自己试。”
“那我以后都戴手套。”
“手套只能减轻,不能让它消失。”
“那怎么办?”
“学会停下。”吴思翰说,“以后我会教你。至少让它变得有用。”
子帆仰起头。楼梯透进来的光从吴思翰脸上一层层滑过,那张脸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你怎么知道我能学会?”
吴思翰没有回答。
他只是抱着子帆,一层一层向下走。和火灾那晚一样,在没有开灯的逃生楼梯里,一次都没有走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