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帆刚从数学组办公室出来,谢彦文就指住了他放在门外的书包。
“打开。”
走廊里站着两名数学教师和几个还没回教室的学生。子帆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都盯着自己,拉开书包拉链,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课本,手套,空饭盒。
最后滑出来的,是一只贴着封条的透明试卷袋。
谢老师一把按住袋角。“这是刚从锁着的试卷柜里丢的。”
封面上印着“一年级数学定期考查”,旁边是青凪县立雾滨高校的校名,右上角还有谢老师亲笔写的编号。
子帆记得很清楚,三分钟前他把书包扔在门边时,拉链是合上的。他从午休开始就没再翻过包,更没见过这只硬挺的塑料袋。可它现在就压在他的课本上,宽得根本不可能没被发现。
围观的人群一下安静了。
子帆盯着那只袋子。“这不是我的。”
“它本来就不该在任何学生的书包里。”谢老师的声音沉了下来。
开始有人向这边靠近。脚步声、低语声和手机快门声挤在走廊里。子帆弯腰要去拿试卷袋,谢老师先一步将它收起来。
“别碰。”
“我没拿过。”
“但它在你的书包里。”
说话的是个女生。她抱着要送去教师办公室的班级日志,站在人群最外面。子帆认得她。今天早上,她刚被担任教师带进班里,在黑板上写下“陈婉璇”四个字。
“我只是把书包放在这里。”子帆说。
陈婉璇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办公室门。“你从教师区出来,丢的试卷在你包里。先怀疑你,很奇怪吗?”
“门里刚才只有你,书包也是你自己带来的。”她的视线落到那道完整封条上,“至少现在,你比走廊里其他人更有机会拿到它。”
她没有直接说“你偷了”,但在子帆听来没有区别。她才来不到半天,甚至还没和他说过一句正常的话,现在却像整层楼的人一样,只看试卷从谁的包里掉出来。
“你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现在看得见的部分。”
子帆本来就因为脑中那段模糊画面焦躁,听到这句话,火气立刻冒了上来。“你今天才转来,就想当裁判吗?”
陈婉璇并没有回嘴。她只是将视线移向打开的书包,像是要记住里面每件东西原来的位置。
“别拍了!”
梁哲宇从人群后面挤进来,挡住几部手机。“林要是真想偷试卷,会傻到原封不动塞在自己包里吗?”
“也可能是来不及处理。”人群里有人说。
“他还自己跑进办公室了。”
“听说他以前就总闯不该去的地方。”
子帆看向说话的人,那几个声音又立即消失了。
谢老师不允许他们再留在走廊,叫来年级主任,将子帆、陈婉璇和梁哲宇一起带进旁边的会议室。梁看见试卷被发现的前后,陈则是第一个当面质疑子帆的人,两人都要留下说清楚。
会议室的门合上后,外面的议论声仍从门缝往里钻。
年级主任先查了教师区的摄像头。楼梯口的画面只能拍到进出这一层的人,数学组办公室前的走廊没有装监控,也看不到谁碰过子帆放在门外的书包。
他们反复放了两遍楼梯口的画面。午休时学生不断从那里经过,子帆出现前后都有人被拥挤的人群挡住。没有人能从模糊的肩膀和后脑中,找出是哪只手碰到了他。
“为什么进教师区?”年级主任问。
“我看见有人拿试卷。”
谢老师皱起眉。“你看见了?什么时候?”
“午休。楼梯转角有人撞到我,手套被蹭掉了。我碰到了那个人的手。”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当时楼梯上都是人。”子帆顿了顿,“但我看见一只手从抽屉里拿走这个袋子。”
那段画面很短。他只闻到粉笔灰的味道,看见抽屉向外滑开,试卷袋上正好是谢老师的编号。画面里的人拿起它就走,没有低头,也没有伸手去拿别的东西。
子帆就是凭着这个编号追到数学组。他以为只要找到打开的抽屉,就能证明自己刚才看见的事。
年级主任盯了他几秒。“你所谓的‘看见’,是你那种特殊感觉?”
这句话让梁哲宇的脸色变了。他立刻朝门口看,确定门是关着的。
子帆没有否认。入学时,吴思翰已经把他的情况告诉过校方,但只有少数教师知道。
“我看见了就追过来。门没锁,里面也没人。试卷柜的抽屉开着,我还没来得及看清,谢老师就回来了。”
“所以你私自进了办公室。”
“如果我去叫人,拿试卷的人早跑了。”
年级主任打开子帆的学生记录。上面有两次擅自进入禁止区域的提醒,还有一次与同学发生冲突的记录。每一次,子帆都有自己的理由。现在那些理由全被夹在厚厚的纸页里,只剩下一排日期和他的名字。
梁哲宇想要开口,子帆在桌下踢了他的椅子一下。那几件事里确实有人需要帮忙,可他没办法当着陈婉璇的面,把每次碰到了谁、看见了什么都再说一遍。那只会让他听上去更像在编理由。
“你总是先做了再解释。”年级主任说。
“不然就来不及了。”
“也可能正因为这样,你才每次都把自己放在最可疑的位置。”
陈婉璇忽然开口。“他的书包在门外放了多久?”
子帆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两三分钟。”
“中间有人经过吗?”
“我在办公室里,看不见。”
“那就不能说只有你能把试卷放进去。”
谢老师看向她。“你刚才不是认为他很可疑吗?”
“现在也可疑。”陈婉璇平静地说,“只是还有别人能接近书包。这两件事不冲突。”
子帆看了她一眼。这个转学生明明还在怀疑他,却又亲口指出别人也能接近书包。子帆一时弄不清她究竟站在哪边。
这场谈话没有让校方改变决定。年级主任通知子帆,学校会在明天下午召开校内调查会。如果在那之前没有找到新证据,将按窃取试卷提出停学建议,同时通知他的监护人。
“现在就通知。”子帆说,“他会告诉你们我没偷。”
一个小时后,吴思翰赶到了学校。
他刚从外面进来,深色外套上还带着雨气。听完年级主任的说明,他没有立即说子帆不可能做,而是把整件事的时间重新问了一遍。
子帆靠在墙边,原本等着吴思翰先问他有没有受委屈。可吴思翰的第一个问题是“你进去了多久”,第二个是“书包放在哪里”。子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吴思翰却像没有看见。
午休十二点三十分开始。子帆在十二点四十左右被人撞到,十二点四十三分追到数学组门外。他把书包放在走廊,进去不到三分钟。谢老师在十二点四十六分回来,发现试卷柜开着,随后在子帆包里找到试卷。
吴思翰在纸上划了四个时间点。“这只能证明他有机会,不能证明试卷是他拿的。”
坐在长桌另一端的陈婉璇也把四个时间抄了下来。她在十二点四十三分和四十六分之间画了一道窄窄的方框,又在旁边写下“经过者”。她写得很快,也没有抬头解释。
年级主任说:“所以我们给了明天下午的期限。”
“三分钟内,谁从走廊经过?试卷柜和办公室各有几把钥匙?打印份数有没有变化?”吴思翰接连问了三个问题,“这些都没查清。”
子帆等他说完,立即开口:“我可以自己查。”
吴思翰看向他。“用什么查?”
子帆看向放在桌上的试卷袋。
“不行。”吴思翰说。
“你说过,要让它变得有用。”
“有用不等于它能替你证明。”
这句话让子帆更生气。吴思翰教他如何在画面出现时抓住一两个清楚的东西,如何在头痛变得严重前停下。现在试卷就在他面前,吴思翰却只要他等。
谢老师将试卷袋装进另一只资料袋,准备收回抽屉。
子帆突然伸手,从没有封好的袋口抽出试卷袋。他扯掉右手手套,手掌直接按在冰凉的塑料上。
指骨里立即传来酸麻。
会议室的声音被抽走了。
一把银色钥匙从黄色标签上垂下,标签边角写着一个小小的“备”字。钥匙插进锁孔,向右转动。
灰色教师外套的袖口擦过试卷袋,袖扣是暗金色的。脸始终在画面之外。
办公室墙上的时钟停在十一点十七分。秒针一动不动。
第四个画面正要挤进来,子帆想起了吴思翰从小教他的那个字。
停。
他强迫自己松开手。
现实的声音同时撞回耳中。子帆踉跄了半步,指尖全是麻的,太阳穴像被细针一下下扎着。梁哲宇伸手要扶,却在碰到他之前硬生生收住了。
“备用钥匙。”子帆喘了一口气,“拿试卷的是个老师。灰色外套,金色袖扣。时间是十一点十七分。”
会议室里的几个大人同时看向对方的袖口。
“不对。”陈婉璇说。
子帆猛地转头。“你又想说我在撒谎?”
“我没说你没看见。”陈婉璇指向窗外的数学组办公室,“那面钟现在还是十一点十七分。它早就停了,不能证明时间。”
子帆脸上的热意一下退了。
“那个‘备’字只能说明画面里出现过备用钥匙。灰色袖口也只是袖口,你没看见脸。”
“那就查穿灰色外套的老师。”
“学校里有多少人穿灰色外套?袖口也可能只是从试卷袋旁边擦过,不一定在偷试卷。”
陈婉璇从最初那张记录纸上找到午休时间。“你十二点四十三分才把书包放在门外。你刚才看见的三个东西,没有一个能证明试卷是在什么时候被塞进你的书包。”
“可是我看见了钥匙。”
“对。”陈婉璇看着他,“就算你看见的全都是真的,那段画面最多也只能说明某个人拿过备用钥匙。你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