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画面上的时间,从十二点三十一分零八秒,一下跳到了十二点三十八分十六秒。
中间七分多钟,什么都没有。
陈婉璇按下暂停,将这两个时间记在本子上。林子帆第一次出现在楼梯口,是十二点四十二分五十一秒。
缺失的七分钟,根本不是他进数学组办公室的时间。
“机器偶尔会跳帧。”坐在旁边的学校事务职员说,“昨天年级主任只要看十二点四十分以后,我们就没往前查。”
昨天离开会议室前,陈婉璇就请求查看整段午休录像。年级主任同意了,条件是必须有事务职员在场,她不能复制或拍摄画面。
“这七分钟能找回来吗?”
“得让维护公司看原始记录。”
陈婉璇把“待恢复”写在时间旁边,没有写“人为删除”。目前只能确定画面中断,不能确定是谁做的,甚至不能确定是不是有人做过什么。
她将昨天会议室里记下的时间又排了一遍。十二点三十分开始午休;十二点四十左右,林子帆在楼梯被人碰到;四十二分五十一秒,他跑进摄像头范围;四十六分,谢老师回到办公室,开始搜包。
谢老师给校方的书面说明也夹在时间表后面。他声称自己十二点二十分就离开数学组,直到四十六分才回来;中间没有进过办公室,也没有领用备用钥匙。
如果林子帆没有说谎,他的书包只在门外无人看管了三分钟。可试卷什么时候离开锁柜,校方还没有找到证人。昨天大家只盯着最后的三分钟,没有人查午休刚开始时发生了什么。
陈婉璇让事务职员将十二点到十三点的录像全部备份,又请他在维护人员到校前不要重启设备。这才合上本子。
她只是想知道林子帆是在撒谎,还是真的被人塞了一包试卷。现在,第二种可能还没有被排除。
早自习前,陈婉璇带着时间表回到一年级教室。
林子帆的座位空着,梁哲宇贴在走廊窗边打电话,看见她进来,立即把手机收了起来。
“你又想问什么?”
“昨天是谁值日?”
梁朝教室后面抬了抬下巴。一个正在擦黑板的男生停下来,表情明显不想和她们扯上关系。
陈婉璇没有提林子帆,只问昨天的班级日志是什么时候送去教师区的。
“十二点三十五左右。”值日生说,“我去过一次,数学组的门是锁着的,就先回来了。”
“你拧过门把吗?”
“拧过。我还敲了两下,里面没人答应。”
“你走的哪条路?”
“主楼梯。”
十二点三十五分正好在监控空白里。
“看见其他人了吗?”
“只看见一辆送纸的推车,停在复印室旁边。”值日生想了想,“还有一道防火门开着,平时那里不让学生走。”
“后来又去过吗?”
“四十四分左右又去了一次。那时门开着,林的书包在前门外,我以为里面有老师,就把日志放到了门边柜子上。”
“你看见林碰他的书包了吗?”
值日生摇头。“我只听见办公室里有抽屉的响声。没看见谁出来。”
十二点三十五分,前门锁着。四十四分,前门已经打开。这中间不只有林子帆进入办公室的三分钟,还有他到达之前那段无人核对的时间。
陈婉璇在“防火门”下面画了条线。
她又去了学校入口的保安室。
值班保安记得昨天的监控告警。十二点三十一分,楼梯口那台摄像头的信号断了;他在保安室重启系统,七分钟后画面恢复。
“你去现场看过吗?”陈婉璇问。
“下午看过,线没断,插头也没松。有可能是短时信号故障。”
保安翻开值班记录,确认昨天没有人报修摄像头,也没有施工人员进出教师区。中断只发生在这一台机器上,其他楼层的画面都正常。
“那辆送纸推车呢?”
“十二点二十五分送到复印室,下午才推走。是校内事务用车,不是外面的送货人。”
“复印室旁边的防火门通往哪里?”
保安从墙上取下一张楼层图。防火门后是条不对学生开放的内侧走廊,可以直接通到数学组后门,不会经过主楼梯的摄像头。
“那道门平时是锁着的。”保安说,“职员钥匙和教师区备用钥匙都能打开。”
陈婉璇盯着楼层图看了几秒,把主楼梯、内侧走廊和数学组用笔连在一起。
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起时,她在鞋柜旁遇到了林子帆。
他仍戴着黑色手套,校服外套的口袋装得鼓鼓的。陈婉璇看见露出的一角是吴思翰昨天画的时间纸。
林子帆也看见了她手里的本子。“你又在查我?”
“我在查时间。”
“有区别吗?”
“如果时间对不上,就有。”
林子帆靠近一步,陈婉璇本能地向后退,两人之间又多出半步距离。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再向前。
“我看见的钥匙就是备用的。”他说,“拿试卷的人用它进了办公室。”
“你看见钥匙打开数学组的门了吗?”
“我看见它插进锁孔。”
“锁孔在哪扇门上?”
林子帆没有立即回答。
“你看见拿钥匙的人又把试卷塞进你书包了吗?”
“没有。”
“灰色袖口和钥匙在同一段画面里吗?”
林子帆皱起眉,想了一会儿。“不是。”
陈婉璇在本子上分别写下“钥匙”和“袖口”。“那就不能自动把它们连成一个人。”
“你完全不信我看见的东西?”
“我相信你能把刚才的三个画面复述一致。”陈婉璇合上本子,“但你的结论变了。昨天是‘穿灰外套的老师在十一点十七分偷了试卷’,现在又变成‘那个人用备用钥匙进了数学组’。这两件事,你都没亲眼看见。”
“我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那你不看昨天的纸,再说一次最开始的画面。只说你看到的。”
林子帆的嘴角绷了绷,还是照做了。黄色标签,上面一个“备”字;灰色袖口,暗金色袖扣;停在十一点十七分的钟。顺序、颜色和昨天一样,没有多出新的部分。
陈婉璇将这三项单独写在一页。林子帆对画面的复述目前稳定,有问题的是他把它们连在一起后得出的人、时间和动作。
“你为什么突然查这些?”林子帆问,“昨天你不是已经认定我有问题了吗?”
“昨天的证据确实指向你。今天出现了对不上的时间,就重新查。”
“如果查完还是我呢?”
“那就是你。”
林子帆盯了她两秒,突然笑了一声,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觉得好笑。“你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陈婉璇没有接这句话。“如果你想在下午调查会之前弄清楚,第四节课后和我走一遍路线。不要碰任何东西。”
林子帆的脸色很难看,却没有反驳。
陈婉璇将监控空档和值日生的时间给他看。“十二点三十五分,数学组的门还是锁的。你十二点四十三分才到。中间还有一条不经过监控的路。”
林子帆伸手要拿她的本子。手套还没碰到纸边,陈婉璇已经将本子收回怀里。
“我自己拿。”她说。
林子帆看了她一眼,似乎想问什么,最后只指向楼梯。“那就去看那条路。”
第四节课结束后,两人得到年级主任允许,在一名事务职员陪同下重走昨天的路线。
从主楼梯到数学组前门,陈婉璇计时一分十二秒。这条路会从摄像头下经过,途中还有两间教室,午休时很难不被人看见。
内侧走廊只用了四十七秒。
起点不在主楼梯,而在三楼职员更衣室旁的小楼梯。从那里上来,不会被任何一台面向学生区域的摄像头拍到。陈婉璇按照正常步速走了一遍,又让林子帆从主楼梯同时出发。等他赶到数学组前门,她已经在后门站了二十多秒。
“如果那个人认识这条路,他可以在你看见办公室之前离开。”她说。
“也可以绕回前门,在我进去后碰我的书包。”
“时间上来得及。但还没有证据说这样做过。”
防火门后堆着复印纸箱,墙上没有教室门牌,只有职员会从这里通行。走廊尽头的门直通数学组后面,旁边就是存放备用钥匙的铁柜。
林子帆站在柜前。“我看见的黄色标签,和这里的一样。”
“一样的黄色标签有二十多个。”陈婉璇说。
林子帆抬起戴着手套的手。“我只碰一下铁柜。”
“不行。”
“你刚才还说要查清楚。”
“铁柜每天有很多人碰。就算你又看见一只手,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而且现在还有没查的记录。”
林子帆看向陪同的事务职员。对方也摇头。他只能把手收回口袋,低声说了一句“真麻烦”。
事务职员打开铁柜。每把钥匙都挂在编号钩上,旁边放着一本领用记录。职员或教师拿取钥匙时,需要写下时间、用途和签名。
领用本的封面盖着事务室的印章,内页按日期排列。每天值班结束前,事务职员都会核对钥匙是否归位,但不会逐行核对签名。昨天数学组的钥匙按时回到挂钩,所以没有人注意这一页。
陈婉璇翻到昨天那页。
十二点二十九分,数学组备用钥匙被人取走。用途栏写着“取材料”,归还时间是十二点三十九分。
两个时间都被人改过。原来的数字没有涂干净,“二”和“三”下面还露着另一道蓝黑色笔画。修改后的墨水更深,和签名的颜色不一样。
“这一页有人动过。”林子帆说。
陈婉璇没有去碰纸面,只俯身看清最后一格。
领用人签名处,清清楚楚写着四个字。
谢彦文。
半小时前,谢老师才对年级主任说过,他午休期间从没进过数学组,也没有领用过任何备用钥匙。
而现在,他的名字就在这一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