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的味道很难形容。
铁锈、机油、腐烂的木头,还有一种陈铮在命案现场闻过很多次的气味——那是人体在极度恐惧时排出的汗,混着金属和灰尘,钻进鼻腔,刺得人太阳穴发紧。他站在主车间的侧门口,右手贴着后腰的枪柄,目光从那些锈蚀的管道和倒塌的货架上扫过去,最后落在车间正中央。
韩筱禾坐在一把金属圆凳上。
凳子不高,四条腿的边缘焊着粗制的铁板,直接钉进水泥地。她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黑色的电缆线从手腕绕到腰侧,再往上缠住脖子——那是一个项圈。深灰色的金属外壳,侧面嵌着一块巴掌大的液晶屏,红色数字正跳动着:71:58:33。
她抬头看着他。
眼睛没红,没哭,嘴唇有些干裂,额角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像是被什么钝器刮过。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左袖口撕开一条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衬里。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但脊背挺得很直。
陈铮没说话。他站在原地,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开始打量整间车间。
四面墙都是水泥的,表面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天花板上挂着一盏惨白的工业灯,灯泡边缘蒙着厚厚一层灰,光线昏暗而散乱。窗户都用铁皮封死了,只有东侧墙角有一扇半开的通风口,外面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天光。
韩筱禾动了动嘴唇。
无声的。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的嘴型都做得很清楚。
摄像。
头。
陈铮的瞳孔没动。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故意拖得沉重,踩碎一片掉在地上的玻璃碴,发出刺耳的咔嚓声。他的余光已经从车间四个角落捕捉到了那些摄像头——它们不显眼,黑色的机身嵌在管道夹缝里,或者藏在货架的横梁上方,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
他走到离韩筱禾大约三米远的地方,然后突然踢翻了一个铁桶。
铁桶倒下去的声音很大,骨碌碌滚出去,撞在另一根柱子上才停。陈铮顺势蹲下来,左手扶住旁边的货架,像是被绊了一下,右手却在那零点几秒的时间里从夹克内侧摸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圆片,按进了货架底部一根横梁的背面——那个位置正好在主摄像头的最远焦距边缘之外,形成一个只有拳头大小的死角。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韩筱禾笑了笑:“他们绑得还挺专业。”
韩筱禾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忽然咳嗽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了一下,落下后只剩下尾音在墙皮上缓慢消解。
她的右手食指在金属凳腿外侧敲了一下。
轻,但陈铮听见了。
咚。
然后停了大约三秒。
咚咚。
又是两秒的停顿。
咚咚咚。
他数着节奏,脑海里自动把那组敲击转换成字母——那是他和韩筱禾在去年夏天无聊时定的一套暗号,用摩斯密码的节奏传递短句,每个音节对应一个字母,分段组合成词。他没教过任何人,韩筱禾也没对别人提过。
第一组信号翻译完,他后背的肌肉微微绷紧。
沈岳有问题。
陈铮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继续靠近韩筱禾,蹲在她面前,伸手托起那个炸弹项圈的边缘,假装在检查装置结构。他的手指碰到她的下颌,指尖在她的皮肤上划过,同时嘴唇几乎不动地问了一句:“确定?”
韩筱禾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又咳嗽了一声。
她的食指在凳腿内侧又敲了三个短音。
确认。
陈铮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开始认真审视那个项圈。外壳是3D打印的树脂材料,表面打磨得不算精细,边缘有细微的毛刺。侧面的液晶屏下面连着一条细线,沿着她的锁骨延伸向背后,应该是连接炸弹主体的导火索或者压力感应线。他看不出是哪一种——但无论是哪一种,硬拆的结果大概率都一样。
“他们把引信藏在你背后对吧?”他问。
“嗯。”韩筱禾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我摸不到,但从脖子的压迫感判断,应该是横向并联结构,主线和备线各一根,剪错任何一根都会触发。”
陈铮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她的肩膀,落在她背后的绳索上。绳索的系法很特别,是双环十字结,中间夹了一块小拇指大小的金属块——那是一枚压力传感器,只要绳索有任何一点松动,传感器的接触面就会断开,同样会触发爆炸。
设计得滴水不漏。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目光重新扫过那四个摄像头。他们现在的一举一动都被录着,对方在某个监视器后面看着这场戏。而按照绑匪的剧本,他现在应该要崩溃,要发疯,要对着一根救不了人的项圈开始哭。
陈铮没哭。
他盯着韩筱禾的眼睛看了五秒钟,然后转了个身,背对着摄像头,左手插进口袋,按下了干扰器的启动开关。
口袋里微微一热。
那枚指甲盖大小的干扰器开始工作,它的功率不大,不会让监控信号完全中断,但会在三个摄像头的传输画面上每隔六秒制造一次短暂的花屏。频率不规则,看起来更像是信号本身的波动,不会引起监视者的警觉。
他现在有了一个六秒的窗口。
陈铮转过身,重新蹲下来,从鞋底夹层里抽出一根细铁丝。他的动作很快,但很稳,铁丝在他手里绕过韩筱禾的拳心,在那条交叉绳索的边缘停住。他没有去碰压力传感器,只是把铁丝穿进绳结的缝隙里,轻轻撬了一下——绳索收紧的摩擦力让那个传感器微微偏了两毫米。
韩筱禾的右手顺势从绳圈里松出来一截,刚好可以够到自己的靴子外侧。
她的指尖摸到了靴子侧面那根装饰性的金属拉链头,那是她自己装上去的——里面藏着一片极薄的医疗刀片。
陈铮看着她的手指把刀片夹出来,塞进她的袖口里,才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别怕。”他说,声音不大,刚好能让韩筱禾听见,“我很快就回来。”
韩筱禾没回答。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却有一种很亮的东西。那不是泪光,是一种更硬的东西。
陈铮转身朝车间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侧过头看了一眼东侧墙角那扇半开的通风口。通风口的铁栅栏上挂着一条墨绿色的布条,像是被什么东西刮下来的。布条的材质很厚实,边缘有火烧过的痕迹,颜色和何东常穿的那件军绿色夹克一模一样。
何东来过这里。
而且是从通风口进来的。
陈铮收回目光,推开工车间的大门,走进了走廊。
走廊里的灯坏了,只有尽头拐角处一盏应急灯亮着,发出惨绿的微光。他走过那段暗处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从刚才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
只有一句话:
“好玩吗,陈队长?你猜她现在还在不在那个车间里?”
陈铮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息屏,塞回口袋。
他没往回跑。
他走的每一步都很稳,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右手一直贴着后腰,指尖压在枪柄的防滑纹路上。走廊尽头拐过一个弯,就是化工厂的二层办公室,那里的窗户没有被封死,可以看见外面的马路。
他的计划很简单——先找到赵苓的监视点,再回来拆那个项圈。
但何东留下的那块布条让他多了一个变数。那个冲动的家伙已经自己跳进来了,而按照他对何东的了解,那小子一定不会空着手回来。
陈铮推开二楼办公室的门,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
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歪倒的办公桌和一把散架的椅子。桌子上堆着一叠发黄的报表,被老鼠咬得残缺不全。窗户玻璃上糊着一层厚厚的灰,只能模糊地看见外面的光。
他走到窗前,用手掌擦了擦玻璃上的灰。
外面的空地上停着一辆黑色的SUV,车窗全黑,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车牌是假的——他扫了一眼就认出来,那组号码按照本市的编码规则应该对应一辆白色的面包车。
陈铮把手机举起来,拉近镜头,拍了那张车牌。
然后他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节奏很稳,是那种经过训练的人才会有的步态,鞋底落地时脚尖先着地,不会发出拖沓的声音。
陈铮收起手机,侧身贴到门旁边的墙壁上,拔出了枪。
脚步声停了。
停在走廊那头。
紧接着,一个声音穿过薄薄的墙板传过来,带着一点沙哑的笑意:“陈队,五年没见,你警惕性还是这么高。”
陈铮没回话。
那个声音又叹了一口气:“我是来帮你的。你那个小助手,何东,在我车里。你要是想让他活着出来,就把枪放下,跟我走。”
沉默在黑暗的走廊里蔓延了几秒。
然后陈铮开口了:“你是赵苓的人,还是沈岳的人?”
对方笑了一声:“你自己猜。”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向着楼梯的方向,渐渐远去。
陈铮站在原地,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面,没有动。
他的脑海里翻着第一个信息——韩筱禾敲出来的那组密码:沈岳有问题。
而此刻站在走廊那头的那个人,一直在暗示自己的身份属于赵苓一方。
如果他们是一伙的,为什么要在沈岳的问题上互相矛盾?
或者——韩筱禾敲出的那组信息,本身就是赵苓想让他知道的?
他握紧枪柄,关节发白。
走廊尽头那根生锈的水管里,传来一声细微的滴答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