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广播突然响起的时候,陈铮正蹲在韩筱禾面前,假装在查看她脖子上的炸弹项圈。
电流声先刺了一下,然后是一个被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金属质感,每个字都像从铁皮缝隙里挤出来的:“陈铮,听清楚了。”
他动作没停,手指沿着项圈边缘摸了一圈,指尖触到接缝处有一排细密的焊点。手工做的,但工艺很专业,不像临时拼凑的东西。他余光扫向车间顶部的广播喇叭——那东西挂在东侧立柱上,外壳锈得厉害,但线路是新的,白色护套线顺着柱子往下走,钻进墙角一个破洞。
“我给你一条活路。”广播里的声音不紧不慢,“城南看守所,关着你以前的上司赵坤。七十二小时内,你去杀了他。用什么都行,刀、绳子、枕头,我不挑方式。”
陈铮的手指停在项圈侧面。
他抬起头,看着正前方那个摄像头——镜头外圈的指示灯正亮着红光。他脸上的表情从僵硬变成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一种几乎崩溃的绝望。他站起来,后退半步,脚后跟踢到一块翘起的水泥板,差点摔倒。
“你疯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颤抖,“赵坤是警队的人,我怎么——”
“那是你的事。”
“七十二小时根本不够,看守所那种地方——”
“那你就看着她死。”广播里的声音打断他,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炸弹的压力感应器连着我的心率监测仪。我要是心率有异常,炸弹就炸。你想拆弹?别做梦了。”
陈铮的手垂在身侧,食指微微动了动。
他借着刚才后退那半步的姿势,身体侧对着摄像头,右手自然垂到裤缝位置。他的手机就插在右边口袋里,屏幕朝内贴着大腿。他用拇指和食指夹住手机边缘,往上提了半寸,又顺着身体转动的幅度往下压——整个过程不到两秒,但他的中指已经摸到了手机侧面的静音键,往下拨,然后长按侧边键。
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被他身体的阴影挡住了。
录音模式的图标在屏幕顶端闪了一下。
“行。”陈铮的声音依然在抖,但他已经转回身,面对着摄像头,双手摊开,“我按你说的做。但七十二小时太紧了,至少给我五天,我得先搞到枪,得踩点——赵坤那混蛋虽然进去了,但他以前的手下还在队里,我不能——”
“七十二小时。”广播里的声音没有商量的余地,“倒计时从这通电话结束开始算。你每浪费一分钟,她就少一分钟。”
陈铮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这个角度,他的嘴唇正好被衣领遮住,但他知道韩筱禾看得见他的口型——他没有在演,他是在念数。
他在用口型告诉她:录音已开。
韩筱禾咳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像是喉咙干渴太久之后的自然反应。但陈铮听得出那个节奏——短,短,长,短。摩斯密码里的“F”,代号“Foxtrot”,意思是:继续。
她又咳了一声,这次更重,像是被灰尘呛到了。她的头低下去,肩膀跟着抖动起来,看起来像是在哭,但她的右手食指正敲在金属圆凳的腿侧。
短,短,短,长。长,短,长,短。
“F”和“L”。
FL。
她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始敲。长,短,短,短。长,长,长。短,短,长。
“PSB”。
压力感应炸弹。
陈铮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反而往前踉跄了一步,扑到韩筱禾面前,蹲下来,双手握住她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筱禾,你别怕,我会救你,我一定会救你——”
他说话的同时,拇指按在她的手腕内侧,轻轻按了两下。
收到。
韩筱禾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那不是恐惧——那是她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某件事上时自然的生理反应。她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像是崩溃了一样,但其实她是在用垂下的头发挡住嘴唇。
她的嘴唇动了两个字:沈岳。
陈铮没接话。
他站起来,对着摄像头说:“我要和我女朋友单独待一会儿,你们总得让我确认一下她有没有受伤吧?”
广播沉默了。
陈铮站在原地,等着。他知道对方不会答应,但讨价还价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他需要让对方觉得他已经被逼到了绝路,正在试图用一切可能的方式争取时间。
“十分钟。”广播终于说,“然后你开始干活。”
喇叭里的电流声消失了。
陈铮没动。他站在原地,等了十五秒,确认广播不会再响,才蹲下身,把脸凑近韩筱禾的耳边。
“他心率不稳?”他用气声问。
韩筱禾没说话,只是用鼻尖点了点他的耳朵。
那个动作看起来像是她在蹭他的脸,但陈铮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的嘴里有东西——可能是胶带,也可能是线。她把嘴里含着的东西吐到手心里,然后用嘴唇碰了碰他的耳垂,低声说:“压力感应器连着心跳监测模块,模块本身有独立电源,和我脖子上的项圈是两条电路。他骗你的,他没有监测自己的心率,那个模块遥控器在他手里。”
陈铮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他用扬声器说话的时候,项圈上的红灯闪了四秒。”韩筱禾的声音很轻很稳,“那是信号干扰的特征。遥控器不是心率监测,是定向信号触发。他想吓你,让你以为他随时能引爆,但他其实只能在一定距离内操作。”
陈铮把这几句话记住,然后站起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接受现实了一样。
他转身朝车间门口走。
走了三步,他的目光扫过东侧那排锈蚀的管道——管道壁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三道横向的,一道斜的。
那是何东的标记。
信号的意思是有路。
陈铮的脚步没停,但视线已经顺着那道划痕的方向往上走。划痕指向天花板的东南角,那里有一块铁皮挡板,螺丝松动,边缘有一圈手指留下的灰色印记——新鲜的,灰泥还没干透。
通风管道。
他低下头,假装系鞋带,蹲了三秒。这个角度,他正好看见管道口正下方的地面上有一小片掉落的灰渣,还有半个脚印——四十一码左右,脚掌外侧受力重,是常年负重行军的人才会留下的磨损特征。
何东来过这儿。
而且他是故意留下这些痕迹的。
陈铮站起来,拉开门,走出去。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他靠在走廊的墙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关掉录音,然后打开相册,把刚才拍的照片翻出来——他借着假装崩溃的那个动作,已经拍下了车间四个角落的摄像头位置和东侧管道上的指纹标记。
他的视线上移至天花板尽头。
如果何东留下的那个标记指向通风管道,那管道出口在哪儿?
他想起工厂的旧图纸——他在来的路上用手机查过,这座化工厂的通风系统连接着东侧的锅炉房,锅炉房外面是一条废弃的排水渠,可以通往厂区围墙。
何东给他留了一条路。
但问题是——何东自己现在在哪儿?
陈铮把手机收好,刚要抬脚,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一个人在刻意放轻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在身后七米左右的位置停下了。
然后是一个低沉的嗓音:“陈队长,好久不见。”
陈铮停住了。
他没转身,只是看着走廊尽头墙壁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说:“沈岳,你来得挺快。”
身后的人沉默了几秒。
“筱禾说你已经知道是我了。”沈岳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是怎么发现的?”
陈铮终于转过身。
他看着站在走廊阴影里的前搭档——四十五岁,穿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比五年前白了不少,但腰杆依然挺直。沈岳的右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鼓起一个明显的轮廓,那是枪的形状。
陈铮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你女儿今年多大?”
沈岳的表情动了一下。
“十四。”他说。
“那你应该知道,你替赵苓做事的时候,她不会放过你女儿。”陈铮的声音很平静,“赵苓什么人,你比我清楚。”
走廊里的灯光晃了一下。
沈岳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插在口袋里的手微微攥紧,但没有拔出来。
陈铮看着他的眼睛,等他做选择。
墙上的灯又闪了一下,灯泡发出一声细碎的电流声,然后彻底灭了。走廊陷入一片短暂的黑暗,只有远处车间门缝里透出一线惨白的光。
黑暗里,陈铮听见沈岳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何东在看守所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