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风场的灰泥地上划着一道白线，白线外头是两米高的铁丝网，网顶缠着生锈的刀片圈。何东蹲在墙根下，假装系鞋带，目光越过水泥地面上一滩干涸的水渍，落在一个背光坐着的老头身上。
那人姓王，六十三岁，伪造证据罪被判了四年，还有二十一个月才刑满。何东在档案室翻过他的卷宗——市局法制科退了休的老警察，替人做虚假伤情鉴定，收了五万块。这人在看守所里待了一年多，从来不惹事，也从来不跟人说话。
但何东知道他说话。
昨天放风的时候，何东从他身边走过去，故意低声说了句“赵苓”。老王的筷子掉在地上，捡起来的时候手指头在发抖。
今天何东直接蹲到他旁边去了。
老王头也没抬，盯着地上那道白线，像是在研究上面的裂纹。他的膝盖上摊着一本破旧的《刑法注释》，书页边缘卷得发黄，封面封底都磨出了毛边。
“你昨天说的那个名字，”老王翻了一页书，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认识的？”
何东把鞋带系好，又解开，重新系了一遍。“她找过我，让我替她干一单活。”他停了一下，语气随意的像在聊今天吃什么，“说是调查一个当年办错案的刑警，给的条件很好——好到我他妈的差点被抓进去。”
老王翻书的手指顿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何东以为他不会接话了。放风场的哨声响了一次，远处的铁丝网上落了一只灰麻雀，抖了抖翅膀，又飞走了。
“三周前，”老王说，声音干得像砂纸，“这里关过一个人，姓马，以前是城南分局的预审员。他手里有个案子，二十年前审过一个人，姓赵。”
何东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脸上的表情没变。他把鞋带系紧，往后靠了靠墙，让阳光正好打在脸上，遮住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
“那人死了，”老王说，“夜里头撞墙死的。第二天一早才发现，血都干了，墙上蹭了一大片。狱医说是突发性精神障碍，病历上写的。”
“病历这种东西，”何东慢慢地说，“想怎么写都能写。”
老王没吭声。他合上书，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回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撕碎：“那个姓马的临死前一天晚上，托我替他保管一样东西。他说要是他出事了，让我找机会交给能查这个案子的人。”
何东站起来，也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动作跟他一模一样。“东西在哪儿？”
“放风时间一共二十分钟，”老王看着远处的铁丝网，“还有十一分钟。”
何东跟着他，保持着两步的距离。看守所的走廊像是被人从两头同时挤压过，日光灯管暗了两根，剩下几根忽明忽暗地闪着，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墙壁上的白漆起了皮，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有几处还带着暗红色的水渍，分不清是铁锈还是别的东西。
老王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三间监室门口停下来，手指搭在门栓上，左右看了一眼，推开了门。
监室里挤着六张上下铺，被褥叠得还算整齐，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又酸又涩。老王径直走向最里面靠窗的下铺，蹲下身，把手伸到床板和墙之间的缝隙里。
何东站在门口，耳朵听着走廊里的动静。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指关节发白。
老王的手从缝隙里抽出来，带出一个塑料纸包着的薄本子。本子不大，大约半个巴掌宽，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纸页。纸包外层粘着几根灰白的蜘蛛丝和灰尘，像是塞了很长时间。
“就是这个，”老王递给他，“我没敢打开看，但摸得出来，里头夹着东西。”
何东接过本子，手指捏了一下封面的边缘——硬纸板，应该是那种老式的笔记本，市面上早就不卖了。他把本子翻过来，封底贴着一个小标签，标签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几个笔画。
他翻开封皮。
第一页的右上角，有一行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笔迹端正，带一点左倾——这种写字习惯在警校的档案室里很常见，老一批刑警的鉴定记录上全是这种字体。
“赵苓”。
两个字，下面是日期：“2015.3.12”。
何东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往下翻了一页，纸页之间夹着一张薄薄的纸片，半透明，像是从什么文件上撕下来的。他抽出来一看，纸上印着一行黑体字：
“赵坤案，证据链完成。”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钟，目光移向纸片的下缘，那里有一个半截的红色印章——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单位的章，但露出的一角上有一个五角星，是公检法系统常用的那种格式。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何东迅速把纸片折好，塞进裤缝里那个他提前缝好的暗层。他把本子合上，塞回老王手里，“你看过里面的内容吗？”
老王摇头，眼神里有一点紧张，又有一点如释重负。“我没看，也不想看。姓马的给完我这东西的第二天晚上就死了，你觉得我敢看？”
何东没说话。他把本子塞回缝隙，手指用力按了一下，让那个本子卡得更深一些。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走廊的转角，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狱警老刘，四十多岁，膀大腰圆，脸上永远挂着一副不耐烦的表情。他站在走廊中央，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朝何东抬了抬下巴。
“何东，你在这儿干什么？”
何东打了个哈欠，夸张地伸了个懒腰。“放风结束了，回监室。怎么了刘哥，找我？”
老刘没接他的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然后抬头，目光从何东脸上移到身后的监室门，又移回来。
“你刚才跟老王头待在一起？”
“一块儿蹲着晒了会儿太阳，”何东说，“他说他以前也是干这行的，聊了几句。”
老刘没再追问。他把文件往腋下一夹，朝另一个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着头说了句：“你运气不好。”
何东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老刘往后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间监室的门，“刚才有人举报，说你昨天在食堂跟四号监室的人起了冲突，还动了手。按照所里的规定，袭击狱友，加刑一个月。条子已经批下来了，明天就生效。”
何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按在裤缝那道暗层的边缘，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那张纸片硬硬的棱角。他看着老刘转身走远，走廊尽头的日光灯闪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然后灭了。
光线暗下来的时候，何东的嘴角扯了一下。
加刑一个月。
赵苓连这一步都算好了。她知道自己会来这儿，知道自己会找到什么——也许她等的就是这个，等他真的找到那本日记，然后再把他钉死在这儿，永远出不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裤缝，手指把那个折进去的硬角又往里塞了塞。
不管她算到了多少步，这本日记里的东西，他必须活着带出去。
走廊那头传来关铁门的声音，咣当一声闷响，震得墙上的灰簌簌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