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东侧的通风管道口锈得厉害，铁网栅栏被人用蛮力撬开过，边缘的螺丝孔都变了形。陈铮蹲在管道口下方，把刚做好的信号干扰器塞进上衣内袋——那玩意儿用废料堆里捡来的线圈和电容凑出来的，外壳是从一台报废电风扇上拆下的塑料罩，接上线以后勉强能发出一个窄频段的干扰波。他试过一次，车间东角的监控画面出现了半秒钟的雪花，但很快就恢复了。
只能用一次。
他回到韩筱禾面前蹲下，膝盖压到地上碎玻璃碴子，发出细碎的咔嚓声。韩筱禾坐在圆凳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胶带从手腕一直缠到小臂，勒得很紧，指尖已经有些发紫。她看到陈铮回来，眼睛眨了一下，没有多余的动作。
陈铮看了眼墙角的摄像头——东侧立柱上的那只，正好对着他们这个位置。红线指示灯亮着，镜头上蒙了一层灰。
他侧过身，用后背挡住摄像头的视野，然后伸出左手，轻轻握住韩筱禾被绑在身后的手腕。他的手指沿着胶带边缘摸过去，碰到她的指尖时，韩筱禾的中指动了一下。
那节奏很轻，三短、两长。
他明白了。
陈铮的手指在她掌心画了一个圈，表示收到。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圆凳边缘——金属材质，表面刷了一层灰漆，被韩筱禾的指甲抠出了几道痕迹。他仔细看了一眼，那痕迹不是随机的，是四个数字。
门禁密码。
他默念了一遍，记在脑子里。韩筱禾的父亲韩志远在市局老办公楼的实验室还保留着，那里有一整套法医工具箱。她选定那个地方，应该是信任那里的工具配置。
陈铮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拆弹方案？”声音很轻，几乎只做口型。
韩筱禾的睫毛动了一下。她闭眼一秒，然后睁开，目光朝下看。陈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是在看她的脚边——地面上有一个用碎玻璃画的简易示意图，画得不完整，但能看出是一根导线和一把剪刀的轮廓。
他明白她的意思了：需要特定型号的电线剪，她父亲工具箱里才有那种剪口带绝缘层的型号。
“刀片锯剪，”陈铮低声说，“对不对？”
韩筱禾眨了一下眼，算是确认。
陈铮站起来，看了眼车间西窗外的天色。秋天黑得早，现在才下午四点半，光线已经开始发黄发暗。值班室的民警换岗时间应该在六点，他有大概一个小时。
他重新蹲下来，抓起韩筱禾的手。她的手冰凉，指尖全是灰尘。陈铮在她掌心写下两个字：等我。
她没有回应，只是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嗯”。
陈铮站起身，转身走向东侧的那根通风管道。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韩筱禾的目光钉在他后背上。他用力一撑，钻进了那个狭窄的管道口，胳膊肘蹭到生锈的铁皮，刮出一道白色擦痕。
管道内比他想象中更窄。他侧着身子往前爬，胸口贴着管道底部的铁皮，每隔半米就能闻到一股陈年机油和金属锈蚀的混合气味。头顶有一处接头松动，漏进来的光正好照亮了管道壁上一组手印——新鲜指纹，拇指和食指的纹路清晰，沾着灰白色粉末。
何东留下的。
陈铮停下来，用手电照了照那些指纹。大拇指的纹路里嵌着黑色颗粒，像是碳素笔芯的粉末。何东那个莽夫大概是用手抠过笔芯，捏着管道壁往下滑的时候留下了这些痕迹。陈铮伸手摸了摸管道底部，在接缝处摸到一个凹槽，手指探进去，碰到了一个塑料片。
他抽出来，是一张超市购物小票，已经被揉得发皱。小票显示的时间是三个月前，购买地点的条码识别号显示是城南的一家便利店，购物清单里有一瓶水、一包烟和一卷绝缘胶带。
最后一行的签名栏写着“何东”。
陈铮把小票叠好塞进口袋，继续往前爬。管道在这处分了个叉，向左是通往车间外墙的排气口，向右是通往值班室的通道。他选了左边，因为左边的管道壁上又多了几道新鲜的擦痕，像是有人刻意做的标记。
爬到尽头时，排气口的百叶窗是用四颗十字螺丝固定的。陈铮摸了摸口袋，钥匙串上挂着一把小号十字起子——何东知道他会来，把这东西留在了通风口外面的窗台上。
他拧下螺丝，推开百叶窗，从排气口翻了出去。
车间外墙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再往外走三十米是铁栅栏，栅栏上挂着一块生锈的告示牌：“禁止翻越，违者报警”。陈铮蹲在草丛里，抬头看了眼车间大楼的轮廓，记住了东侧那扇亮着灯的值班室窗户。
他掏出手机，给韩志远发了一条短信：“韩老师，我在您楼下，有急事。”
发完短信，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和草屑，朝厂区外走去。路过铁栅栏时，他注意到栅栏的第三根立柱表面有一道新的刻痕，像是指甲划过的痕迹，露出一截铁锈。
不是何东留下的，也不是他留下的。
陈铮蹲下来看了看，那道刻痕边上有一小块胶带残留，透明色，宽约两厘米，正是工业胶带的常见宽度。他伸手摸了一下胶带边缘，指尖碰到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
他站起来，没有继续深究，快步走向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
六点十七分，他站在韩志远家门口的走廊里。
门是老式的防盗门，门栓有点松，关上时会发出一声闷响。陈铮按了一次门铃，没人接。他又按了一次，还是没动静。
他从口袋里掏出韩筱禾给他的那四个数字，输入门禁密码锁。键盘上方的指示灯闪了一下，绿色的。
锁开了。
陈铮推门进去，玄关的灯没开，客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像是纸烧过的味道。
他走进客厅，看到韩志远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摊着一叠文件。韩志远的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已经烧了很长一截，掉在他膝盖上的裤子上。
“韩老师，”陈铮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的过道里，“我需要借您的工具箱。”
韩志远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刚刚哭过。他看了一眼陈铮，又低头看茶几上的文件，伸手把那叠文件合上。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韩志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太正常，“工具箱在书房，你跟我来。”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
书房里的桌案上放着一个摔碎的手机——屏幕碎成了蜘蛛网状，机身变形。旁边还有一个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停留在一条通话记录上，备注名显示的是“沈岳”。
陈铮的目光在那个碎裂的手机屏幕上停了两秒。
“韩老师，那个手机……”
“别管手机，”韩志远打断他，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工具，“你要的东西在这里。”
陈铮走过去，蹲在抽屉前，一眼就看到了那把刀片锯剪。手柄是红色绝缘胶皮的，剪口镀着一层暗蓝色防锈膜，刀刃锋利，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
“就是这个。”陈铮伸手去拿。
“等一下。”韩志远按住他的手，“你要拆的是什么炸弹？”
“液体压力感应式，项圈型，接的心率监测。”
韩志远的手停住了，沉默了三秒钟。
“赵苓。”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