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林家的厨房已经飘起炊烟。
陈小满蹲在灶台前,熟练地往炉膛里添了根柴。十六岁的少年瘦得跟竹竿似的,一张脸倒是干净清秀,笑起来的时候有两颗小虎牙,看着格外无害。
“小满!水烧开了没?老爷要晨练了!”管家李福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马上好!”陈小满利落地拎起铜壶,灌好热水,又在托盘上放了一壶新沏的龙井。他脚步轻快,穿过回廊时顺便把廊下歪了的花盆扶正,又把掉在地上的落叶捡起来揣进袖子里——这些小事做顺手了,根本不用过脑子。
林府在这青州城里算得上排面。林家老爷林正堂是淬体境七层的武者,府里养着二十多个护卫。陈小满三年前被买进来当杂役,每天的工作就是烧水、扫地、跑腿,偶尔帮厨房杀条鱼。
他干得挺好,从不偷懒,见人就笑,府里上下都喜欢这个乖巧的小子。
“陈小满!又去给老爷送水?”门房老赵冲他挤挤眼,“路上小心点,别让二少爷撞见。”
陈小满脚步一顿:“二少爷怎么了?”
“昨晚喝了一宿酒,这会儿正撒酒疯呢。”老赵压低声音,“我刚才看见他把丫鬟翠儿踹了一脚,说什么‘本少爷今天心情不好,谁也别想好过’。”
陈小满眉头微微皱了皱,但很快又恢复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那我绕着走。”
他确实绕了路,可刚走到后花园月亮门,一个酒坛子就从里面飞了出来。
“啪!”
酒坛碎在他脚前半步的位置,碎裂的瓷片迸溅到腿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哟,没砸着?”林二少爷林浩大摇大摆从假山后走出来,手里还拎着半壶酒,“小杂役,你运气不错嘛。”
陈小满低下头,声音温顺:“二少爷早上好。”
“好什么好?”林浩眯着醉眼,晃晃悠悠走到他面前,“你这是什么表情?心里在骂本少爷是不是?”
“没有,小的不敢。”
“不敢?”林浩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算轻,“你们这些下人,嘴上说不敢,背地里不知道怎么编排我呢。我告诉你,我可是淬体境三层的武者,林家未来的家主,你们这些人——全得听我使唤。”
陈小满面不改色地赔笑:“二少爷说得对。”
拳头打在棉花上,林浩觉得没意思,挥挥手:“滚吧。”
陈小满端着托盘快步离开,进了正院后才放慢脚步。他把袖子里的落叶扔进花圃,又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
“二少爷今天怎么这么大火气?”一个小丫鬟凑过来,小声问。
陈小满摇头笑笑:“少爷的事,我们哪猜得到。”
他心里却清楚得很。林浩昨晚去青城楼的赌场输了两百两银子,又跟人打了一架,被对方一个淬体境四层的武者按在地上摩擦——这些消息,昨晚厨房的帮工王嫂跟他唠嗑的时候就说了。
林府里所有人,谁跟谁有仇,谁对谁不满,谁在背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陈小满天稍微整理一下就知道得一清二楚。
没人会防备一个洗碗扫地的小杂役。
陈小满送完水,回到自己住的后院柴房,关上门,从床底摸出一个破旧的小木盒。
木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样东西:六两碎银子、一把生锈的小匕首、一本破得发黄的册子。
那册子是他五年前在城外的荒郊野庙里捡到的,封面早就烂没了,里面画着一些奇怪的经脉图和呼吸法。陈小满不认识太多字,但图他能看懂。照着练了五年,从最初连鸡都杀不死的废物,练到了现在——能徒手拧断一个成年男人的脖子。
他自己估计过,那册子上的修炼法门,比林正堂传给儿子的那些货色高级太多。
“淬体境九层。”陈小满低声念了一句,这是他自己现在的境界。
十六岁的淬体境九层,说出去能让整个青州城的世家疯狂——林正堂四十多岁才淬体七层,他儿子林浩快二十了还在三层晃荡。
但陈小满从没打算告诉任何人。
他小心地把木盒塞回床底,拍拍手上灰尘,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走出柴房时,正好撞见厨房王嫂急匆匆跑来。
“小满!出事了!”
“怎么了王嫂?”
“小姐……大小姐病倒了,烧得厉害!老爷刚派人请了城里的罗大夫,但大小姐就是不让罗大夫看,说什么也不让男人碰她!”王嫂急得直搓手,“你说这……大小姐今年都十六了,也到了避嫌的年纪,可这发着高烧呢……”
陈小满眼神一闪:“李管家呢?”
“李管家正发愁呢,让大伙儿想办法。”
陈小满不说话了,他垂着眼眸,看着地面上的蚂蚁爬过。林府大小姐林婉清,林正堂的独女,素来体弱多病,几乎从不出门。他进府三年,也就远远见过她几面,印象里是个苍白的、像纸片一样易碎的女孩。
“小满,你想啥呢?”王嫂推了推他。
陈小满抬起头,笑了一下:“没什么,我送热水过去吧,大小姐总得洗脸。”
他端起铜盆往前走,心里却莫名跳得快了几分。这三年太平静了,平静到他差点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来林家。他翻墙进林家那天夜里,分明看到过不该看到的东西——
林正堂的书房地下,那一口被铁链锁住的青铜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