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蒸汽弥漫,陈小满端着那盆热水穿过回廊,一路上遇到几个正打扫的小厮,都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在林府三年,始终保持着最不起眼的存在感。不多话,不惹事,该低头时低头,该笑的时候笑。就连那些最爱欺负新人的管事,也渐渐对他失去了兴趣。
一个合格的杂役,就该像地砖一样让人踩着走,却不会有人低头看他一眼。
穿过花园时,前面突然传来一阵笑骂声。
“这破鸟也敢在老子面前叫唤?信不信老子一石头砸死它?”
陈小满脚步微顿,眼神暗了暗。
林浩站在花园石径中央,手里掂着一块拳头大的卵石,正对着头顶树梢上跳来跳去的喜鹊骂骂咧咧。他身边的两个小厮连连赔笑,一个端茶,一个打扇。
“二少爷说得对,这鸟就该打。”
林浩咧嘴一笑,手一扬,石头“嗖”地飞出去,没砸中鸟,却“砰”地砸在了旁边的假山上。
“妈的,没中。”
他骂了一声,转身正要再找石头,一眼看到了陈小满。
“喂,那个谁!”
陈小满低下头,脚步停住:“二少爷。”
林浩歪着头打量他,眯起眼睛:“你手里端的什么?”
“热水,给大小姐送去。”
“大小姐?”林浩眼神闪了闪,忽然大步走过来,一把掀开了铜盆上的布巾,热腾腾的蒸汽扑面而来。
“啧,这水真烫。”他嗤笑一声,扭头看着陈小满,“我姐那个病秧子,用得着这么伺候吗?一年到头躺在床上,喝了多少药也不见好,白浪费银子。”
陈小满心里一沉,脸上却堆起笑:“二少爷说得是,不过王嫂吩咐了,小的就送过去。”
“王嫂?”林浩脸色一沉,“一个做饭的婆子也敢使唤你?你他妈是个杂役,不是她家的长工!”
他说着猛地举手,一巴掌就要扇过来。
陈小满身形微侧,看似不经意地偏了半步,那一巴掌擦着他的脸颊过去,只扫到一点衣角。
林浩打了个空,身子一踉跄,顿时恼怒地瞪眼:“你他妈还敢躲?”
“二少爷息怒。”陈小满低声下气地说,“小的只是怕把热水洒了,烫着少爷。”
林浩冷哼一声,正要发作,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二弟,你在干什么?”
声音不大,却透着清冷。
陈小满抬头看去,只见花园转角处的月门边站着一个瘦弱的少女。她披着一件淡青色外衫,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一双眼睛却格外黑亮,像深不见底的水潭。
林婉清。
这是陈小满三年来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她。
她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站在风里仿佛随时会被吹倒,但她的眼神却出奇地平静,没有病人该有的虚弱或焦躁。
林浩看到姐姐,脸上的跋扈收敛了一些,但语气仍不客气:“姐,你怎么出来了?大夫不是让你躺着?”
“躺着身子酸,出来走走。”林婉清说着,目光扫到陈小满手里的铜盆,“这水是送来的?”
陈小满连忙低头:“是,王嫂吩咐给大小姐送热水。”
“给我吧。”林婉清伸出手,动作很自然,但陈小满注意到她指尖微微发抖,像是连端盆的力气都不够。
他快步上前,小心地将铜盆递过去。
就在这时候,林婉清突然身子一晃,整个人朝前栽倒。
陈小满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手指触到她手腕的那一刻,他心里猛地一沉——
这脉搏……不对。
太奇怪了。像冰面下的暗流,表面一片平静,深处却有东西在蠕动,隐隐带着某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力量波动。
“你干什么!”林浩见状顿时炸了,“你个下贱东西敢碰我姐?”
陈小满连忙松开手,退后两步,低头赔罪:“小的不是故意的,大小姐身子不适,小的只是——”
“滚!”林浩一脚踹在他膝盖上。
陈小满顺势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婉清站稳后,皱了皱眉:“二弟,别为难他了,是我自己没站稳。”
林浩还想说什么,却被她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行了,你们都散了吧。”林婉清说完,转身往里间走去,步子很慢,却没有让丫鬟搀扶。
陈小满爬起来,端着空了的热水盆往回走,心里却翻江倒海。
那脉象,绝对不是普通体虚。
三年了,他几乎放弃了追查那个秘密。林府的日子太平淡,平淡到他每天只知道挑水、劈柴、扫地。他一度觉得自己可能记错了,所谓的青铜棺材不过是一场梦。
可刚才林婉清手腕上传来的那道诡异波动,让他全身的血液都苏醒了。
那个秘密,还活着。
当天夜里,陈小满躺在柴房里的木板床上,闭着眼睛,耳朵却在捕捉外面的动静。
夜风吹动树叶,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一切都很正常。
可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这间柴房。
他屏住呼吸,将淬体境九层的内息完全收敛,让心跳放缓到几乎感觉不到。
门外,有极轻极轻的脚步声靠近。
然后在门外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