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的热气熏得陈小兔脸颊发红。
他蹲在灶台前,小心翼翼地往锅里撒着盐。铁锅里的鱼汤咕嘟嘟冒着泡,香气顺着窗户缝往外钻。
“小兔,寿宴的‘五福临门’准备得怎么样了?”
掌勺的赵师傅撩帘探进半个身子,满脸油光,语气里压着焦急。
陈小兔慌忙站起身,袖子差点扫翻案板上的调料碗。“赵、赵师傅……快了,还差最后一道芙蓉鱼片……”
“快什么快!掌门师伯已经在正堂落座了,你师兄师姐们都等着呢!这道菜要是砸了,你可担不起!”赵师傅瞪了他一眼,脑袋缩回去,帘子啪嗒落在门框上。
陈小兔深吸一口气,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这个人,天生胆子小,连杀条活鱼都要念叨半天对不起。能混进青云宗后厨当个杂役,已经是老天爷赏饭吃。他从不敢惹事,只求安安稳稳过日子——洗碗、择菜、烧火,每月领几两碎银,够养活乡下的老母亲就行。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掌门七十寿宴,全宗上下几十号人齐聚一堂。他一个刚来半年的后厨打杂,被点名做压轴菜。
他不想出这个风头。
但赵师傅甩来一句“总厨看中你的刀工”,就把这活儿塞给了他。他不敢拒绝。
陈小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从水盆里捞起一块白玉般的鱼肉。
细鳞鲈,肉质紧实,最适合做芙蓉片。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终于专注了一瞬。刀光一闪,鱼肉在案板上变成薄如蝉翼的透明片,一片接一片整整齐齐码在白瓷盘里。
这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本事。爹活着的时候,是镇上最好的厨子。这手艺,是爹手把手教的。
他调好蛋清糊,把鱼片一片片裹匀,准备下油锅。
这时,厨房后门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陈小兔没多想,继续忙手里的活。只是那声音越来越近,隔着薄薄的木板墙,听得清清楚楚。
“……账目对不上,差了两百三十两。”一个粗哑的声音说。
“你小点声!”另一个压低嗓门,语气急促,“这事要是让掌门知道,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陈小兔手里的筷子一滑,一片鱼肉掉进油锅,溅起一朵油花。
他认得这两个声音。
一个是账房先生刘青山,一个是外务管家王德福。
两人在这青云宗都是老人了,平日里一个是管钱的,一个是管事的,表面上都恭恭敬敬,和和气气。
可这对话……
“王管家,不是我刘青山不讲情面。那批灵药材料,账面写的是三千两,可你实际拨出去的只有两千七百两。那三百两去哪里了?”刘青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却透着一股逼人的冷意。
“你少装糊涂!”王德福似乎急了,“上个月‘那批货’从后山运出去,你也分了一百两!事到如今想撇干净?”
陈小兔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手握着锅铲,悬在油锅上方,一动不动。
后山的货?什么货?
他不敢回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放轻到了极致。
“我不管,这个窟窿必须补上。”刘青山冷冷道,“三天之内,把银子凑齐。否则,我就把账本交到掌门面前。”
“你——!”
“别你你我我了。今天是寿宴,大家脸上都好看些。过了今天,咱们再好好算这笔账。”
脚步声远去。
陈小兔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慢慢转过身,确认门外没有人影,才长出一口气,手依然止不住地抖。
他不过是个厨子。他不想知道这些秘密,不想惹麻烦,不想被卷进任何见不得光的事情里。
可刚才那两人的对话,就像一根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他的耳朵。
“小兔!菜好了没有!”
赵师傅的声音又响起。
陈小兔回过神,慌忙将鱼片下锅。油锅里滋滋作响,鱼片在翻滚的油花中迅速变成乳白色,像花瓣一样舒展开来。
他手忙脚乱地捞出鱼片,淋上熬好的高汤芡汁,撒上葱花。
端上菜盘的时候,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不能让人看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菜盘,低着头走向正堂的方向。
穿过回廊的时候,拐角处忽然撞上一个人。
“哎呀!”
菜盘晃了一下,陈小兔连忙稳住身形,抬头一看,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是二少爷林浩。
林浩今天穿着一身白色锦衣,腰间佩着玉带,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只是他此刻面色阴沉,一双眼睛像刀子一样剜在陈小兔身上。
“你这狗奴才,走路不长眼睛?”林浩一把揪住陈小兔的衣领,往后一推。
陈小兔一个趔趄,后脑勺撞在廊柱上,嗡地一声,眼前发黑。
菜盘从他手里飞了出去,在地上摔成几瓣,汤汁溅了一地。
“二、二少爷,小的不是故意的……”陈小兔顾不上疼,连忙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不是故意的?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林浩抬脚就要踢过来。
“住手。”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廊道另一头传来。
陈小兔抬眼看去,只见林婉清披着一件月白色披风,由丫鬟搀扶着,缓缓走来。她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二哥,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要在后厨门口闹事?”林婉清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气势。
林浩收回脚,狠狠瞪了陈小兔一眼。“婉清,你护着一个厨子做什么?”
“我只是不想让爹的寿宴闹出乱子。”林婉清走到陈小兔身边,低头看了他一眼,“你没事吧?”
陈小兔连忙摇头,额头的冷汗却顺着脸颊淌下来。
他抬起头,对上林婉清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仿佛从她眼底深处,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光芒。
像是烛火在水面摇曳,转瞬即逝。
陈小兔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又是那种感觉。
这大小姐,绝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