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清往前又走了一步。
月光在她背后铺开,将她纤细的身影拉得又长又冷。陈小兔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几乎要撞破肋骨,后背紧紧贴着门板,掌心全是冷汗。
“我问你,听到了什么?”
她的语调依然平静,可陈小兔分明看见她袖口里露出的半截指节——那是握着什么东西的姿势,只要他想跑,她随时可以拦下。
“没、没听到什么……”陈小兔咽了口唾沫,“小姐,我就是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透气?”林婉清唇角微微一弯,“透气能透出这一身的汗?”
陈小兔这才意识到自己后背的衣衫早已湿透,月光下反着光,根本瞒不过任何人。
他咬了咬牙,想争辩什么,却听见林婉清又说了一句——
“你脚边那枚铜钱,上面的红漆还没干透。”
陈小兔浑身一僵。
他低头看去,果然,刚才在慌乱中被王德福塞进鞋缝的那枚铜钱,不知何时掉了出来,滚落在青石砖上。
那枚铜钱的边缘,沾着一道新鲜的红漆印。
“王管事栽赃给你的?”林婉清蹲下身,拾起那枚铜钱,在指尖转了一圈,“手法倒是老辣,漆是新刷的,往你身上一塞,再喊一声‘捉贼’,你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陈小兔整个人愣住了。
她……她什么都知道?
“小姐,我——”陈小兔张了张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我真的没偷东西!是王德福!他和刘青山串通,私吞了三百两银子,还想烧账本!我路过时听见了,他们发现了我,王德福就把这铜钱往我身上塞……”
“我知道。”林婉清打断了他。
月光下,她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再是那种冷冽的审视,而是——无奈。
“王德福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她叹了口气,“青云山庄账房的银子,从来没有一笔是干净的。”
陈小兔瞪大了眼睛。
小姐居然知道?
那她为什么不管?
“你肯定在想,为什么我知道却不管?”林婉清苦笑了一声,“因为管不了。王德福背后的人,不是我能动的。他不过是条看门狗,真正养狗的人,在后院里坐着。”
陈小兔的后背升起一股寒意。
他忽然想起之前在厨房听老厨娘说过的话——王德福是二房太太张氏的远房表亲,而张氏,是青云山庄正房太太的亲妹妹。
“那……那我怎么办?”陈小兔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肯定要找我对质,那枚铜钱就是证据!”
林婉清沉默了一瞬。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钱,忽然用力一捏,铜钱在她指尖变了形。
“铜钱不见了。”她淡淡道,“你没见过它,我也没见过它。”
陈小兔愣住了。
“可刘青山他们要查账——”
“账本的事,我来处理。”林婉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以为我病恹恹地在房间里躺了三年,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
“他们烧账本,无非是想掩盖这三百两银子的去向。可我手里,有二房太太去年中秋节的账目明细,里面清清楚楚记着——她收了多少银子,给了王德福多少,剩下多少,最后进了谁的兜里。”
陈小兔心头一震。
那些账目,比刘青山要烧的那一本,还要致命得多。
“可是小姐……”陈小兔犹豫道,“您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林婉清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明的情绪。
“因为时机没到。”她淡淡道,“我在等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能替我走出这山庄,把账目送出去的人。”
陈小兔心里咯噔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小姐拦住他,不是为了抓他,而是要他……
“我不行!”陈小兔脱口而出,“我、我只是个打杂的,我什么都不懂——”
“你懂。”林婉清逼近一步,“你听懂了刘青山和王德福的对话,你看穿了那枚铜钱是栽赃,你想到要逃跑——你比山庄里其他蠢货聪明得多。”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而且,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陈小兔浑身一颤。
是啊。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刘青山和王德福知道他在墙根听到了秘密,那枚铜钱是栽赃不假,可就算现在没了物证,他们也会找其他办法弄死他。
留下来,必死无疑。
跑,被抓住也是死。
唯一的活路,就是帮林婉清做这件事。
“我需要做什么?”陈小兔咬牙问。
林婉清从袖口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塞进他手里:“这里面是一封密信,还有我一枚贴身玉佩。你连夜出城,去城南一巷,找一个叫沈三的人,把这封信给他,他自然会安排你离开。”
“出了城,往南走三百里,有一座白云镇。镇上有一家‘如意茶庄’,你把这枚玉佩交给茶庄掌柜,他会给你一个新身份。”
陈小兔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记住。”林婉清的声音忽然冷得像刀,“这件事,除了你我,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否则,不是我死,就是你亡。”
陈小兔用力点头,把油布包藏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走。”林婉清推开门,“后门我已经让丫鬟支走了,你沿小路下山,别走大路。”
陈小兔回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林婉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疲惫,像是一块压在心里三年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一角。
“谢谢小姐。”陈小兔低声说了一句,然后一头扎进夜色里。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听到风声在耳边呼啸,心脏砰砰砰地跳,像是随时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身后,青云山庄的灯火越来越远。
可就在他快要冲下山脚时,前方的黑暗里,忽然亮起了一排火把。
“陈小兔!站住!”
是王德福的声音。
火把后面,站着刘青山,站着十几个家丁。他们手里握着棍棒,棍棒的铁箍在火光里闪着冷光。
王德福满脸狞笑:“小子,你以为跑得掉?”
陈小兔心头一沉。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摸向怀里那个油布包。
而就在他身后,远处的青云山庄里,一声凄厉的叫喊忽然划破夜空——
“不好了!小姐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