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引妖散
晚风从垛口灌入。
除了尚未散尽的血腥味，风中还夹杂着一缕异样的甜香。
那香气极淡，初闻时甚至有几分甘甜，可一旦吸入鼻腔，便如同黏稠的糖浆，直往肺腑深处钻去。
陈渊刚吸了一口，眉头便骤然拧紧。
他停下脚步，微微俯身，在风里仔细嗅了嗅。
“不对劲——”
陈渊五指收紧，按住了腰间的精钢官刀。
旁边，一个正在收拾尸体的老卒忽然僵住。
他手里抬着的半截断肢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随后缓缓抬起手指，在鼻尖前捻了捻风中的气味。
下一刻，老卒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身体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这是......”
他的声音发颤，几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陈渊跨前一步，刀柄重重顶在老卒胸口。
“说！这是什么？”
老卒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牙齿咯咯作响。
“回......回伍长，这是引妖散！小人以前在关外做过采药奴，闻过这个味儿！”
老卒咽了口唾沫，声音里满是恐惧。
“这东西是用二阶冰原狼的腺体混合兽血熬制出来的疯药。只要撒在城墙上，方圆数十里的妖魔闻到气味，就会发疯一样朝这里冲过来！”
“引妖散？”
另外两个正在清理垛口的填线卒听到这话，脸色同样变得煞白。
手里的扫帚和铁铲接连掉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几声刺耳的响动。
“怪......怪了！”
其中一人声音发抖：“守城用的明明是雄黄和猛火油，谁会往自家城墙上撒引妖散？”
“这是要害死咱们全营的人啊！”
陈渊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引妖散不可能凭空出现在这里。
刚才城墙阴影中那道一闪而逝的黑影，必然就是撒药之人！
“闭嘴！”
陈渊低喝一声，冰冷的目光扫过三人。
“想活命，就拿好刀，跟我来！”
“伍长......咱们不通知巡逻队吗？”
老卒战战兢兢地问道。
“等巡逻队赶到，妖魔已经爬上城墙了。”
陈渊只吐出一个字：
“走！”
话音落下，他猫下腰，贴着冰冷的青石城砖，顺着甜香飘来的方向疾行而去。
老卒和另外两个填线卒不敢再留，慌忙拎起卷刃的破刀，紧紧跟在后面。
城墙甬道狭长而死寂。
残阳彻底沉入荒原，寒夜无声降临。
长城上的火炬被狂风吹得呼呼作响，昏黄的火光在石壁上摇曳不定。
越是深入庚字营三十七号垛口，那股甜腻的香气便越发浓郁。
陈渊放轻脚步，循着风向，一路追了过去。
前方转角，火把投下的昏暗阴影中，正站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穿边军铁扣战甲，手里拎着一个半开的油纸包，正借着火炬微弱的光亮，将其中的白色粉末顺着垛口缝隙，一把一把地撒向城外。
粉末随风飘散，落在城墙砖面上，竟泛起一层微不可察的淡粉色光泽。
“手脚利索点，动静小些......”
那人压低声音自语，语气中带着几分急促。
陈渊按刀站在转角阴影里，身体微微侧倾，静静观察着对方。
借着摇晃的火光，他终于看清了那人的面孔。
张老三。
庚字营三十七号垛口的老卒，也是刚才被他一刀捅死的刀疤伍长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陈渊双眼微眯。
“张老三！”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甬道中的寂静。
阴影里的身躯猛然一震！
张老三倏地转过身，手里的油纸包啪嗒掉在地上，白色粉末顿时洒了一片。
待他看清从阴影中走出的陈渊，脸上的惊愕迅速被狰狞取代。
“陈渊？你小子竟然追到这里来了！”
张老三反手拔出战刀，脚下却悄悄向后挪动。
紧随陈渊而来的老卒和两个填线卒看清眼前一幕后，顿时怒不可遏。
“张老三！你在干什么？你竟敢在城墙上撒引妖散！”
“你他娘的是想害死大家吗？！”
张老三见事情败露，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咧嘴笑了起来。
那张脸上，渐渐浮现出几分癫狂。
“害死你们？”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尽是讥讽。
“一群命比纸薄的填线卒，朝廷把你们送到这里，不就是拿来填线的吗？早死几天，晚死一会儿，又有什么区别？！”
陈渊一步步向前。
刀刃出鞘半寸，寒光在夜色中一闪而过。
“谁让你撒的？”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仿佛面前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具即将被剖开的尸体。
“谁？”
张老三嗤笑一声，吐出一口血痰。
“哈哈哈哈！伍长大人已经死了，这笔买卖当然由老子接手！”
他握紧刀柄，阴狠地盯着陈渊。
“小子，别以为你杀了刀疤，就能在庚字营称王称霸！你懂个屁！”
陈渊没有与他废话。
“说，或者死。”
张老三面色骤然一狠，眼底杀意翻涌。
“你以为当上伍长就稳了？实话告诉你，今晚二阶冰原狼潮就会压过来！三十七号垛口的人，一个都别想活着回去！”
陈渊的神色依旧没有变化。
张老三见他不为所动，声音越发癫狂：
“刀疤拿填线卒的命换骨核，再把东西卖给关外的走私商号！一头一阶骨魔的骨核，就能卖二十两银子！”
说话间，他一边挥刀叫嚣，一边悄然握紧了藏在左袖中的短弩。
“朝廷给的那点抚恤，连根毛都算不上！不靠这个，咱们吃什么？喝什么？！”
张老三盯着陈渊，咧嘴露出森白牙齿。
“你挡了大家的财路！”
老卒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你们......你们竟然通妖走私？用活人的命引妖魔过来，只为了取骨核卖钱？！”
“人命算个球！”
张老三猛地咆哮起来。
“在这长城上，只有银子才是真的！”
话音未落，他眼中的狠色骤然闪过。
左手袖口瞬间抬起。
嘣！
机关扣动，弩弦震响。
三支淬过毒的漆黑短箭，直奔陈渊面门！
“小心！”
老卒尖声喊道。
陈渊早就察觉到不对。
张老三被当场抓住，却始终说个不停，摆明了是在拖延时间，暗藏杀招。
他怎么可能没有防备？
刹那间，陈渊左臂皮肤下传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咔咔咔！
森白坚硬的骨甲骤然破体而出，横挡在面门之前。
叮！叮！叮！
三支毒箭狠狠撞在骨甲上，火星接连迸溅。
箭头当场崩裂，箭身也被震成两截，叮叮当当地掉落在地。
张老三的瞳孔剧烈收缩。
脸上的狰狞，瞬间化作了难以掩饰的恐惧。
“骨......骨甲？！”
他声音发颤，像是见到了什么最不可思议的东西。
“你是妖——”
话还没说完，陈渊的身影已经从原地消失。
疾风扑面！
陈渊矮身，前冲，拔刀。
动作一气呵成。
划拉！
冷冽的刀光如同夜色中掠过的一轮月弧。
刀锋自张老三后心刺入，瞬间贯穿前胸！
鲜血顺着官刀的放血槽，一滴一滴落下，在青石地面上溅开暗红色的花。
张老三的身体僵在原地。
他低下头，看着从胸口透出的刀尖，嘴里涌出大股大股的黑血。
“你......你逃不掉的......”
他艰难地张了张嘴，声音断断续续。
“上面的大人......不会放过你......”
陈渊面无表情，右手猛然发力，将官刀从他体内抽出。
噗通！
张老三重重摔倒在尸堆与白色粉末之间，身体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斩杀人族叛卒，获得少量煞气，转化为修为......】
【当前修为：炼皮境中期巅峰。】
怀中，青铜军牌微微发热。
张老三死后逸散的煞气，被军牌尽数吸收。
陈渊清晰地感觉到，体内气血如奔马般轰鸣流转，双臂筋肉也变得更加坚实。
“原来杀人族也能获得煞气。”
陈渊眸光微动。
“只是这点煞气，远远比不上斩杀一头骨魔。”
身后的老卒和两个填线卒呆呆站在原地。
他们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张老三，许久都没能说出一句话。
陈渊收刀入鞘，蹲下身子，开始搜查尸体。
很快，他便从张老三身上翻出三十两碎银、两包尚未用完的引妖散，以及一把制作精良的小弩。
正当陈渊准备起身时，指尖忽然触碰到了一件硬物。
张老三内衣的暗袋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陈渊伸手一抠，将那东西取了出来。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铁牌。
铁牌入手冰凉，沉重异常，材质非金非木。
正面雕刻着繁复云纹，背面则刻着一个苍劲有力、霸气逼人的大字——
“魏”！
老卒凑近看了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将军府的腰牌？”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越发惨白。
“不！不对！这不是普通兵卒能够佩戴的东西，这是关内大族魏家的私兵令牌！”
陈渊五指收紧。
黑色铁牌在他掌中发出嘎吱轻响。
魏家。
大周朝廷派驻北境边军的高层大族之一。
一个最底层的填线卒，竟然能够拿着魏家的私兵令牌，在城墙上做着拿人命引妖、取骨核走私的勾当！
这背后的水，比他预想的还要黑，也还要深。
朝廷把边军当作耗材。
高层则把边军当成了血食与财源。
这绵延三万里的长城砖缝中，流淌的哪里是抵御妖魔的热血？
分明全是被人榨干后的骨髓！
陈渊沉默片刻，将那块刻着“魏”字的黑色铁牌收入怀中。
“伍长......”
老卒脸色惨白，声音抖得厉害。
“这东西不能留啊！要是让上面的大人知道咱们拿了这块令牌，咱们全都得被灭口！”
陈渊转过头，漆黑的眼眸落在他脸上。
“你们不说，谁知道？”
老卒愣了一下。
下一刻，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另外两个填线卒也不敢迟疑，跟着跪了下来。
“伍长放心！小人今天什么都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以后跟着伍长，小人们只听伍长的！”
陈渊收回目光，淡淡吩咐道：
“把引妖散用土盖掉，再拿水冲干净。”
“是！是！”
三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向旁边的水桶与沙包，手忙脚乱地清理起城墙上的白色粉末。
然而，已经晚了。
引妖散散出的甜香，早已随着狂风越过万里长城，吹入无边无际的黑色荒原。
呜——！
风声骤然变得狂暴。
远方荒原的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狼嚎。
嗷呜——！
嚎叫穿透夜空，裹挟着凶残与贪婪，一浪高过一浪。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成百上千声狼嚎接连响起，最终汇聚成一股足以毁天灭地的凶煞浪潮！
轰隆隆——！
长城脚下的石砖开始微微震颤。
沙石从墙缝中簌簌落下，城墙上的火炬剧烈摇晃，火舌几乎被狂风压弯。
“狼......是冰原狼潮！”
正在清理城墙的老卒猛地丢下沙包，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他的眼中，只剩下无边绝望。
陈渊缓缓走到垛口前，手掌按住腰间的精钢官刀，朝城外的荒原望去。
漆黑如墨的荒野中，正浮起无数幽蓝色的光点。
密密麻麻，数之不尽。
那是成百上千只冰原狼的眼睛。
而在那片蓝色的死寂眼海中央，一头体型如同小山般庞大的雪白巨兽，正从黑暗中缓缓走出。
它浑身覆盖着厚重冰霜，额间生着一根狰狞独角。
两道血红色的目光越过漫长荒原，死死锁定了三十七号垛口。
二阶妖魔——
冰原巨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