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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27 10:18:43

苏念之赶回苏府的时候,裴清越的脚后跟刚消失在街角。

他在城西买桂花糕时听见路边茶摊有人议论"裴家退婚了",御剑就冲了回来,平日里衣袂飘飘的天才剑修头一回把满头墨发吹成了鸡窝。落地时踉跄半步,差点把苏府门口的石狮子撞歪。

"安安!"

他一路喊着冲进后院,风卷着桃花瓣糊了一脸。院里丫鬟们被他吓得四散,苏夫人正端着一碗梨汤从厨房出来,被他蹭地掠过,裙摆都飞了起来。

苏念安在躺椅上被风糊了满脸,狐裘毛都炸了,眯着眼看着踉跄冲进来的人影,慢吞吞地说:"哥,你头发好像被雷劈了。"

苏念之一把蹲到她面前,双手按住躺椅扶手,上上下下看了三遍。他妹妹好好地裹在狐裘里,手脚齐全面色如常,就是懒洋洋的样子瞧着比平时还困几分。

"裴清越那个王八蛋来退婚了?"他嗓子都哑了。

"嗯。"

"你怎么不让人拦着?"

"拦他干什么,"苏念安打了个哈欠,"我自己也不想嫁啊。"

苏念之一噎。

他瞪着妹妹那张坦坦荡荡的脸,确认了三遍——她是真不在乎,不是装的。那双杏眼里半分阴霾都没有,困意倒是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这才慢慢缓了脸色,把怀里油纸包掏出来:"哥给你带了城西的桂花糕,还热着。"

苏念安眼睛一亮,伸手就去够。苏念之往后躲了一下:"先把手伸出来我看看。"

苏念安乖乖伸出两只手。左腕那根系着裴家玉环的红绳果然没了,只剩几串银镯松松垮垮套着。苏念之盯着那截光秃秃的皮肤看了好几息,呼吸都沉了。

"哥~"苏念安晃了晃手指,"桂花糕要凉了。"

苏念之把油纸包塞进她怀里,自己坐到旁边的石凳上,手肘撑着膝盖,低着头半晌没说话。桃花从枝头落下来,掉在他发顶,他也不拂。

苏念安掰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嚼,含含糊糊地说:"我真的没生气,哥。他们说得也没错,我本来就活不久。裴清越总不能给我守寡吧,那不耽误人家修仙求道嘛。"

"放屁。"

苏念之猛地抬头,眼睛都红了:"谁说你活不久?爹娘给你求了多少长命锁、请了多少高僧道长,你好好地活着呢!你再胡说八道哥就……就……"

"就什么?"

"就不给你买桂花糕了。"

苏念安"噗"地笑了,塞了块桂花糕到他嘴边:"好啦好啦,我胡说八道。哥哥最厉害了,一定能找到让我长命百岁的办法,对吧?"

苏念之嚼着桂花糕,腮帮子鼓着,表情又凶又委屈,活像只被踹了一脚的狼犬。他用力点头,含糊不清地说:"嗯,哥已经找到了。"

苏念安眨眨眼。

"我求了师尊,"苏念之把桂花糕咽下去,抹了把嘴,认真起来,"宗门里有灵泉温养体魄的法子,还有长老精通丹道,只要你到了宗门,一定能稳住你的根基。师尊说……只要你入宗门,他能为你开炉炼九转续命丹。"

苏念安歪着头看他,狐裘从肩上滑了一半。

"入宗门?我可是个凡人,什么修为都没有。"

"你是我苏念之的妹妹,"他说这话的时候,背脊挺得笔直,眼里的红还没退干净,但腰杆子硬得像一柄剑,"我拿命换的功勋,够你吃一辈子灵丹。安安,跟哥走吧。"

他蹲回她面前,仰着头看她,那双漂亮的眼睛亮得吓人。桃花纷纷扬扬落在他肩上,他也不躲,就那么认认真真地等着她点头。

苏念安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脑袋上那片桃花摘了,顺手塞进他衣领里。

"冷!"苏念之抖了一下。

"叫你说我活不久。"

"我没说!我是说——"

"爹!娘!"苏念安扯着嗓子朝屋里喊,"我哥要把我带走上山了!"

苏父苏母从廊下快步走出来,手里还端着梨汤。苏夫人把碗往桌上一放,指着苏念之就开火:"念之你又胡闹!安安这身子怎么经得起长途跋涉?山路颠簸风吹日晒的,你当她是你们修仙的皮糙肉厚?"

"娘,我有灵舟,铺十层软垫!风都吹不着!"

"那仙门里灵力充沛,安安一个凡人身躯受得住?"

"我给师尊磕了三十个头,他答应亲自给安安行灵力引导。娘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师尊渡气续命,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苏父沉默了。他看了看小儿子——曾经那个趴在妹妹床边练剑的小少年,如今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肩宽背挺,眉目间是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锋利。苏念之为了今天这一步,怕是跪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

"安安,"苏父转向女儿,"你自己怎么说?"

苏念安抱着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啃。三个人的目光全聚在她身上,苏念之那眼神恨不得把她直接打包扛走。

"行啊。"她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反正待在家里也无聊。去玩玩呗。"

苏念之猛地站起来,高兴得差点原地蹦起来:"走!哥现在就带你去!灵舟已经停在城外了,铺了毛毯摆了点心,你想躺着飞、趴着飞、倒挂着飞都行!"

"倒挂着谁要飞啊!"

苏父苏母对视一眼,一个摇头叹气,一个偷偷抹眼角,到底没再拦。苏夫人拉着女儿的手絮絮叨叨嘱咐了半个时辰,从"多穿衣裳"到"别惹师兄师姐们生气"到"你哥要是欺负你就赶紧回来",苏念之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娘,我是亲哥!我怎么可能欺负她!"

"你小时候抢她糖饼的事你忘了?"

"那是我替她尝尝软不软!"

"哥,"苏念安从狐裘里抬头,"你抢过我糖饼?"

苏念之:"……那是六岁的事。"

"六岁也是抢了。"

"走,现在就走,上灵舟再说。"苏念之把妹妹连人带狐裘横抱起来,大步往外走。苏念安窝在他怀里叮叮当当地响,嘴里还在喊:"我的梨汤还没喝完——"

"上灵舟喝!给你热十碗!"

苏夫人追在后面:"被子!把被子带上!她那床蚕丝被——"

丫鬟们抱着大包小包追出府门的时候,苏念之已经御剑蹿出去半条街了。

灵舟是宗门配给亲传弟子的,不大,但被苏念之折腾得不像样子。舱里铺了三层厚毛毯,角落堆了七八个软枕,桌上摆着蜜饯果子干果蜜枣桂花糕零嘴摆了满满一桌,灵舟中央还生了个暖融融的小火炉。不知道的以为是谁家小姐搬家。

苏念安被安置在毯子堆里,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苏念之坐在船头掌舵,灵舟缓缓升起,穿过云层往南飞去。他回头看了一眼舱里毛茸茸那一团,铃铛声从她手腕脚踝上细细碎碎地传出来,混着风声,像一首不成调的小曲。

他握着舵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回,一定不能让你再病了。

灵舟飞了三天三夜。

苏念安大部分时间都在睡,醒了就吃,吃了就趴窗边往下看云海。苏念之像个陀螺围着她转,一会儿添炭火一会儿热汤羹,时不时伸手探她额头怕她着凉。苏念安被他烦得不行,用狐裘把自己裹成球缩进角落:"哥你再摸我脑袋我就要秃了!"

"胡说,哥摸的是额头不是头顶。"

"都秃!"

灵舟进入仙门地界的时候,灵脉之气扑面而来,苏念安浑身的长命锁齐齐"叮"了一声,像是一群被惊醒的小鸟同时振了振翅膀。苏念之低头看了看她腕子上微微发亮的银镯,眉头轻轻一挑,没说什么。

灵舟往北面最高那座山峰落下去,峰顶云雾缭绕,隐约可见楼阁檐角。

底下山门处几个弟子仰头张望。

"诶,谁的灵舟?怎么往听澜峰去了?"

"你还不知道呢,"旁边那个一边扫台阶一边头也不抬地说,"是听澜峰那位剑修天才苏师兄回来了,听说把他凡间的妹妹也带来了。"

"凡间妹妹?亲妹妹?"

"是啊,听说是病秧子一个,苏师兄求了玄清长老好久才让带进来的。啧,天才就是有特权,亲传弟子还能拖家带口。"

"嘘——你小声点,苏师兄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让他听见你说他妹妹——"

话音没落,灵舟已经在峰顶落了地。

苏念之小心翼翼把妹妹抱下来,脚踩在听澜峰的青石板上。苏念安从他怀里探出脑袋,鼻尖被山风吹得微微泛红。她睁大眼睛四处看了看——好高,云在脚下飘;好静,只听得见风穿过古松的声响;空气里有股草木清冽的味道,吸一口觉得肺里都凉丝丝的舒服。

"哥,这儿挺好看的。"

苏念之笑了一下:"好看就多住住。走,哥带你去找玄清长老。"

玄清长老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儿,瞧着仙风道骨的,一看见苏念之怀里抱着的苏念安,眼睛"噌"地亮了。

"这就是你那个妹妹?来来来放下我瞧瞧。"

苏念之小心翼翼把妹妹放在蒲团上,退后两步但目光死死黏着。玄清长老先是搭了搭脉,眉头一皱;又看了看她的面色,嘴唇一抿;再探了探她浑身灵窍,倒吸一口凉气。

"这……"

"长老怎么样?"

玄清长老捋着胡须沉吟半晌:"灵窍堵塞九成,经脉纤细如丝,先天元气亏损得厉害……按这底子,确实不该活过十七。但她周身气运……"老头的眼睛越瞪越大,"古怪,太古怪了。这一身福缘缠得密不透风,老夫千百年来头一回见。"

苏念之紧张得手心冒汗:"能治吗?"

"药石只是辅,气运本身才是关键。"玄清长老又看了苏念安一眼,小姑娘安安静静坐在蒲团上玩自己腕子上的铃铛,完全像个局外人,耳朵都没竖起来听。"先住下吧,老夫慢慢想办法。你带她去灵泉池泡上三日,疏通疏通经脉,旁的往后再说。"

"多谢长老!"

苏念之回头看向妹妹,苏念安已经把铃铛玩腻了,正歪着身子靠在蒲团旁的矮桌上打盹。

"安安,你先在这儿待会儿,桌上有糕点你别乱跑,哥送送长老就回来。"

"好哦好哦。"苏念安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睛都闭了,"我乖乖等你回来。"

苏念之和玄清长老出了门,脚步声远了。苏念安等了片刻,睁开一只眼,确认真的走了,立刻从蒲团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长命锁们齐刷刷地响,像一串欢快的风铃。

"好无聊……出去转转。"

她推开偏殿的门往外走。听澜峰顶的古木参天,苍苔覆石,灵气凝成淡淡的白雾浮在半人高的位置,踩过去裙摆都湿了一层。她也不认路,东拐西逛,不知不觉走到了一片灵田前面。

灵田不大,四面围着矮篱笆,里面种着百十来株形状各异的灵植。最中间那株尤其显眼——叶子全都蔫蔫地耷拉着,根茎发黄,整棵植株瞧着就快咽气了。

苏念安蹲在篱笆外面看了半天。

"你怎么蔫蔫的?"她歪着头问那株灵植,对方当然不会回答,叶子又往下垂了垂。苏念安觉得它怪可怜的,左右看看,发现篱笆角落有个石槽接着山泉水,水声淙淙清冽得很。

"我给你浇点水吧。"

她撩起袖子,白玉似的手指探进石槽蘸了泉水,小心翼翼地弹了几滴到那株灵植的叶片上。水珠滚在蔫黄的叶面,日光一照,莹莹亮亮的。

"你在干什么!"

一声暴喝从身后炸响。苏念安吓得一哆嗦,手缩回来还甩了一袖水。她回头,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弟子站在灵田入口,脸涨得通红,急得差点跳起来:"住手!那是我师尊苦心培育了三年的'九窍还魂草'!碰都不能碰的!你怎么——"

苏念安眨了眨眼,往后缩了缩,把手背到身后,露出一个乖巧无辜的表情:"我没碰呀,我就是……浇了点水。"

"浇水也不行!这灵草娇贵得很,上个月师尊浇多了半盏灵泉水它蔫到现在都没缓过来!你这一浇它更——"

那弟子说着说着眼睛突然直了。

他指着苏念安身后,手指哆嗦起来:"它、它它它——"

苏念安回头看。

那株方才还蔫头耷脑的九窍还魂草,此刻叶片舒展,根茎泛青,整株植株通身浮着一层柔润的光泽。叶尖还挂着方才弹上去的水珠,在日光里一闪一闪,像缀了碎钻。

不但活了,还活出了前所未有的精神头。

"哇,"苏念安也看呆了,"它好起来了耶。"

那少年弟子张着嘴,下巴快要掉到地上。他猛地转头看向苏念安,眼神从惊恐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狂热。

"师妹你——不对你等等——你在这儿别走!千万别走!师尊——师尊!"

他撒腿就往回跑,边跑边嚎:"师尊!活了活了!"

远处传来玄清长老中气十足的骂声:"死小子!叫魂呢!你师尊还没死!"

"不是师尊!灵植活了!九窍还魂草活了!"

苏念安站在原地,手还背在身后,水珠沿着她指尖往下滴。风吹过来,拂动她满身铃铛叮叮细响,鬓边碎发拂过脸颊。她低头看了看那株精神抖擞的还魂草,笑了一下,小声说:"看吧,你就是缺水了嘛。"

还魂草的叶片在风里微微摇了摇,像是在点头。

苏念之从远处御剑掠过来,衣袂翻飞,脸色紧张:"安安!你跑哪儿去了!哥找了你——"他看见妹妹好好地站在灵田旁,松了口气,落地后一把把她拎起来检查了一遍,"没摔着吧?没人欺负你吧?"

"没有呀,"苏念安在他臂弯里晃晃悠悠的,铃铛响了一片,"我给一株小草浇了水,它还冲我点头呢。"

苏念之朝着灵田扫了一眼,那株九窍还魂草精神抖擞得简直在发光。他瞳孔微微缩了缩,嘴角却慢慢翘起来,把妹妹往上颠了颠抱稳了。

"我妹妹浇过的草,当然得活。"

"哥你这话好土。"

"桂花糕还堵不上你的嘴,走,回去吃晚饭。"

远处传来那少年弟子和玄清长老鸡飞狗跳的嚷嚷声。苏念之抱着铃铛响的妹妹往偏殿走,背后灵田里百十株灵植无风自动,叶片齐齐朝着苏念安离开的方向,轻轻摇了摇。

暮色落在听澜峰顶,满山古松镀了一层暖金。

苏念安趴在哥哥肩头打了个哈欠,腕子上的银镯滑下来磕着长命锁,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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