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之把妹妹安顿在听澜峰偏殿的小榻上，转身去给她热梨汤。刚走到门口，怀里一张传讯符突然"啪"地炸开，一个浑厚威严的嗓音从符纸里蹦出来，震得殿内烛火都抖了三抖。
"苏念之！你还记得你有个师尊吗？"
苏念之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带着你妹妹上山三天了，连霁月峰的台阶都没踩过一脚！本尊养了你三年，你连碗热汤都没端给本尊喝过——"
传讯符说到一半自己灭了。苏念之捏着符纸残片，后背冷汗都下来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榻上窝在狐裘里玩铃铛的苏念安，露出一个心虚的笑："安安啊……哥跟你说个事。"
"嗯？"
"我好像……急着带你去找玄清长老，忘记带我亲师尊那儿报到了。"
苏念安歪头看了他三秒。
"哥，"她慢悠悠地说，"你要挨骂了。"
"走走走现在就过去！哥的师尊人很好的，虽然脾气大了点但他是宗主！活了好几百年了！肯定比玄清长老有办法让你长命百岁！"
苏念安被他一把抄起来裹进狐裘里抱着就往外冲，铃铛声一路叮叮当当地洒满了听澜峰的台阶。身后追出来两个丫鬟端着梨汤碗面面相觑，最后叹了口气默默把汤热回去了。
霁月峰比听澜峰更高，罡风凛冽，山石嶙峋，满山寸草不生只栽了一排又一排的剑。
苏念安趴在哥哥肩头看那些插在石缝里的剑，有的锈了有的断了，密密麻麻从山脚排到峰顶，像是谁在这座山上插了一头的银筷子。风一吹，剑鸣声呜呜地响，混着苏念安身上的铃铛，居然还挺好听。
"哥，你师尊种了好多铁筷子。"
"那是剑冢，不是铁筷子。"
"哦。"
峰顶大殿门口，一个玄衣男子背着手站着，身形挺拔如松，墨发被山风扬起来，面容瞧着不过三十出头，偏偏一双眼睛里沉淀着藏也藏不住的岁月。他听见铃铛声由远及近，眉梢微微抬了抬。
"还知道回来？"
苏念之抱着妹妹"噗通"跪在台阶下面，膝盖磕得青石板都闷响一声："师尊，弟子知错——"
"起来。"陆清玄根本没看他，目光全落在苏念之怀里的那团狐裘上。铃铛声细碎，狐裘里冒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杏眼桃腮的，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打量他。
"这就是你妹妹？"
苏念之赶紧站起来，把妹妹往师尊面前递了递："师尊您看看，她身子骨弱，先天灵窍堵塞九成，玄清长老说——"
"本尊有眼睛。"陆清玄微微俯身，仔细端详了苏念安片刻。小姑娘身上那叮当响的长命法器在日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泽，一串串流动着若有若无的灵气。他眉头微动，伸手在她腕子上轻轻搭了一下。
指尖刚触到银镯，陆清玄的瞳孔猛地一缩。
——好浓郁的气运。浓郁到几乎要从她骨骼里溢出来。这丫头的命格……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收回手，面色如常，但看向苏念安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
"师尊？"苏念之紧张地盯着他。
陆清玄直起身："先起来说话。本尊不吃人。"
苏念安在哥哥怀里待得不耐烦，挣扎着要下来。苏念之只好把她放在地上，自己仍小心翼翼地虚扶着。苏念安踩在霁月峰光秃秃的青石板上，仰头看着陆清玄，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去。
"宗主伯伯，这个给你吃。"
她掌心里躺着一枚红彤彤的野果，拇指大小，果皮上还凝着露水，看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陆清玄挑了挑眉："这是哪来的？"
"路上有只仙鹤飞过来送给我的，说这个甜。"苏念安诚恳地说。苏念之在旁边脸色都变了——仙鹤送的？仙鹤凭什么给他妹妹送果子？那仙鹤什么来路？公的母的？活了几年了？
陆清玄看着小姑娘举着果子仰头等他的模样，那双眼干干净净全是"给你吃你不吃吗"的坦荡。他活了几百年，什么奇珍异果没见过，本想说"你留着自己吃"，但鬼使神差地，伸手接了。
果子入口清甜，汁水满溢。陆清玄刚咽下去，喉间忽然涌上一股热流，他面色骤变——"噗"地一声，一口黑血喷在了台阶上。
"师尊！"苏念之吓得魂飞魄散，一把将妹妹往身后挡，另一只手按上了剑柄。
陆清玄摆摆手，闭目打坐。周身灵力翻涌如潮，眉心隐隐有金光透出。片刻之后他睁开眼，脸上的惊骇之色比方才更甚。他体内的陈年旧伤……愈合了。那道卡了他整整一百二十年的大境界瓶颈，松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苏念安。
小姑娘正蹲在台阶边研究自己喷的那滩黑血，还拿小树枝戳了戳："宗主伯伯，你吐的这个好像墨水哦。"
陆清玄："……"
"安安！"苏念之急得把她拉起来，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你没事吧？那果子——"
"仙鹤给我的嘛，"苏念安无辜地眨眨眼，"它说甜。"
陆清玄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他看着面前这一高一矮两个身影，高的那个急得满头汗，矮的那个满身铃铛响还想去戳黑血。良久，他缓缓开口。
"念之，你妹妹的体质特殊，本尊乃剑修，剑气刚烈，不适合亲自带她修行。但也不能让她在宗门里无人照拂。"
他指尖一弹，几道传讯符化作流光飞出霁月峰，散向宗门各处。
"本尊召诸位长老来霁月峰一叙。"
半个时辰后，霁月峰大殿里坐满了人。
陆清玄坐在主位，左手边依次排开各峰长老。右边空着一大片地方，苏念之把妹妹安置在软垫堆里，自己守在旁边像头护食的狼。
玄清长老捋着胡子，慈眉善目："小念安与老朽有缘，那九窍还魂草的事诸位想必听说了。不如拜入老朽丹宗门下，老朽亲自为她调理身体，最合适不过。"
"调理什么身体，"他对面一个穿青碧色裙裳的女子掩唇笑了，声如碎玉，一双桃花眼弯得妩媚，"小姑娘来了我们清音峰多好，满峰都是漂亮姐姐，天天听曲儿玩琴，比对着你那些苦了吧唧的药罐子强百倍。小念安，来姐姐这儿好不好？"
苏念安眼睛一亮："漂亮姐姐？"
"对对对，全峰上下都是漂亮姐姐。"
"我——"
"叶清音！"玄清长老吹胡子瞪眼，"你一个音修能给她治什么病？弹曲子能通灵窍吗？"
"你那些苦药丸子能比我的曲子好听吗？"
两人吵作一团。苏念安在软垫堆里掏了掏，摸出一块桂花糕开始啃，津津有味地看热闹。苏念之扶额，往妹妹身边挪了挪挡住她嘴角的渣。
陆清玄抬手："肃静。"
大殿安静下来。
"念安，你想拜哪位长老为师？"
苏念安嚼着桂花糕想了三秒。玄清长老虽然凶但能给她调理身体，叶清音那里有漂亮姐姐……她正犹豫呢，玄清长老已经趁热打铁站了起来："小念安来老朽这儿，拜师礼简单，磕个头叫声师尊就行——"
苏念安乖巧地站起来，走到玄清长老面前，刚要下跪——
"咔嚓——！！！"
一道紫白色的雷劫从天而降，精准无比地劈在玄清长老脚前半寸的地砖上。青石地砖当场炸出一个焦黑的坑，余烬还在滋滋冒烟。玄清长老的白胡子被电得翘起来半截，整个人往后蹦了三尺。
"……？"
叶清音先是一愣，随即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玄清老头你也有今天！老天爷都不让你收徒弟！来来来小念安到姐姐这儿来，拜师礼也省了叫声师尊就算——"
苏念安听话地转身朝叶清音走了两步，还没张嘴——
"咔嚓！！！！"
第二道雷径直劈在叶清音面前的茶案上，紫檀木案面炸成了三瓣，茶盏果盘飞得满殿都是。叶清音的笑声卡在喉咙里，青碧色的裙摆被雷劫余波掀得翻飞，她趔趄两步扶住柱子，桃花眼瞪得溜圆。
大殿安静了。
八位长老面面相觑，空气里飘着焦糊味。
陆清玄端茶的手顿住了。
"……老夫不信这个邪。"一位虬髯魁梧的长老站起来，拍着胸脯，"小丫头来我御兽峰！雷劫总不会连灵兽都——"
苏念安刚朝他走了半步，第三道雷已劈到头顶。那长老反应极快，一把抄起身边的灵兽铜鼎挡在面前——"哐！"铜鼎被雷劈成两半，长老的虬髯卷了三分之二。
"老夫这胡子！！"
苏念之默默把妹妹往后拉了拉。
大殿门口，一道又一道流光往霁月峰聚集，全是各峰弟子，兴奋得跟过节似的。
"诶，听说宗主召集长老们给苏师兄的妹妹挑师尊呢！"
"结果雷劫把大殿劈了？谁渡劫啊？"
"不是渡劫！是那个小姑娘一拜师雷就劈师尊！"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谁当她师父谁挨劈！已经劈了三个了！"
殿内，剩下的五名长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全写着"我不信但我也不想试"。陆清玄放下茶盏，面色严肃地环顾一圈，最后目光落在自己那排排站的长老们身上。
"要不，"他淡淡地说，"你们排成一排，让雷劈劈看它到底想劈谁。"
众长老："……宗主，您认真的？"
"本尊很认真。"
八名长老在殿中站成了一排。从左到右：丹宗玄清、音修叶清音、御兽峰石莽、符宗陈道元、阵宗秋水、器宗烈火、法宗归尘、体宗金刚。八个人整整齐齐，表情从尴尬到生无可恋五花八门。
苏念安站在对面，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
头顶的大殿穹顶已经破了个大洞，从洞里能看见外面天色骤变——不知何时，整座霁月峰上空聚集了层层叠叠的劫云，紫白电光在云层里翻涌攒动，光芒照得满山的铁剑都泛了冷色。那雷云的范围还在扩大，半座宗门的弟子都仰头朝霁月峰望过来。
"我的天，那是劫云吧？"
"谁啊？宗主渡劫了？"
"不对，那方向是霁月峰大殿！宗主刚收的那个小师妹——"
"收个师妹能把天捅破？？"
大殿内，八位长老迎着劫云的光芒，面色各异。
"要不，"叶清音干笑了一声，"其实我们也、也不是那么急着收徒对吧？"
"对对对老朽突然想起丹房还熬着药——"
"本座灵兽还没喂——"
"阵宗新画的大阵还没验收——"
陆清玄轻轻叩了叩桌面。八个人立刻闭嘴。
他又看向苏念之怀里的妹妹。小姑娘已经把桂花糕吃完了，正舔手指，头顶雷光闪耀她也毫不在意，抬头看了半天那破洞，忽然指着说："哥，天上在闪灯。"
"那是雷劫，不是灯。"
"哦。还挺好看的。"
陆清玄沉默了很久。头顶劫云越压越低，隐隐能听见雷声轰鸣，仿佛随时准备劈下来。他最后看向苏念之，又看向那八个如临大敌的长老，终于开了口。
"行了，都不必争了。"
他站起身，玄衣猎猎，负手立于殿中，雷光映着他的眉眼，此刻竟有种说不出的气度。
"念安就记在本尊名下，做霁月峰的挂名弟子。兄妹二人同在一峰，方便照应。至于拜师礼——"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破洞，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可以免了。她身子不好，受不了跪拜折腾。"
话音落下的瞬间，头顶那片翻涌了半天的劫云仿佛得了准信，雷光骤然收敛，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开来。一缕金色的阳光从破洞中倾泻而下，正好照在苏念安头顶。她仰起脸被阳光晃得眯了眼，满身铃铛在金光里微微泛着暖融融的色泽。
外面的弟子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劫云散尽，霁月峰上空恢复了一片澄澈蓝天。
"……这就散了？"
"雷劫就是来劈着玩儿的？"
"我怎么觉得，它好像是来监督谁能收那个小姑娘的……"
大殿内，八位长老同时松了口气。
"那么，"陆清玄坐回主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悠悠地扫过殿中众人，"拜师礼虽然免了，但念安既然记在本尊名下，便是霁月峰的人。诸位来都来了，见面礼总该给的吧？"
话音刚落，头顶刚刚散去劫云的晴空忽然又暗了一瞬。一道微弱的电光在云层边缘闪了闪，像是一个无声的提醒。
八位长老齐齐抬头看了一眼那电光，又齐齐低头，动作整齐划一地从各自储物袋里往外掏东西。
玄清长老：一盒九转养元丹、三株万年灵参、一整套银针。
叶清音：一枚音律护心玉坠、一沓能自动弹曲的乐谱符、一双云丝软靴。
御兽峰石莽含泪掏出了一枚灵兽蛋："这是……这是青鸾的蛋，老夫孵了三年没孵出来……"
符宗陈道元：一沓金色灵符，每张都画得密不透风。
阵宗秋水：一枚袖珍护身小阵盘，注入灵力能自动护主。
器宗烈火：一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护身匕首。
法宗归尘：一枚能温养神魂的暖玉。
体宗金刚：……掏了半天掏出一坛淬体药酒，被叶清音一巴掌拍回去："小姑娘喝什么酒！换一个！"金刚含泪又掏了双灵蚕丝护腕。
苏念安坐在软垫堆里，面前很快就堆满了小山一样的礼物。她抱着那枚青鸾蛋摸了摸，蛋壳暖烘烘的，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她手心一下。
"哥，"她仰头看向苏念之，杏眼亮晶晶的，"宗门的人都好大方哦。"
苏念之看着那一堆价值连城的天材地宝，又看了看大殿穹顶那个巨大的焦黑破洞，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语气里既有骄傲又有无奈："那是，也不看看你是谁妹妹。"
陆清玄在主位上端茶，目光从八位长老如丧考妣的脸上缓缓扫过，嘴角压了压才没翘起来。
阳光从破洞中落进来，照在苏念安和她面前那堆宝贝上，满殿金光灿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