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劫云彻底散尽了,阳光从穹顶破洞里大片大片地灌进来,照得满殿金光浮尘飞舞。八位长老交完"保护费"后一个比一个跑得快,叶清音临走还依依不舍地摸了摸苏念安的脑袋:"小念安,想听曲子了来清音峰找姐姐啊,姐姐给你弹最好听的。"苏念安抱着青鸾蛋乖乖点头,蛋壳上那道金色纹路在她指腹底下又亮了亮。
苏念之见妹妹眼皮开始往下耷拉了,赶紧把地上那一堆天材地宝往储物袋里划拉:"师尊,安安困了,我先带她回去休息。"
"等等。"
陆清玄从主位上站起来,玄衣曳地,走到苏念安面前。他掌心摊开,一枚银灰色的储物戒躺在上面,戒面光滑无纹,看着朴素得很,但流转的灵力温润沉厚,显然不是凡品。
"念之说得对,既然拜了本尊为师,师尊总不能空着手。"陆清玄将戒指递到苏念安面前,"滴一滴血认主就行了。里面空间不小,能装很多东西,往后你那些零嘴小玩意儿都有地方放了。"
苏念安抱着青鸾蛋腾不出手,歪头看了看那枚戒指。银灰色小小的一个圈,安安静静躺在师尊掌心里。她想了想,把青鸾蛋往哥哥怀里一塞,伸手去接。
"谢谢师尊——"
她刚捏起戒指,右手拇指往戒面上轻轻一按,正准备咬破指尖滴血——
怀里的青鸾蛋突然"咕噜"一下从苏念之臂弯里滚出来,磕在苏念安手背上。她手一抖,拇指尖不知道蹭到了什么,一颗殷红的血珠渗出来,直直落在蛋壳上。
"哎呀——"
血珠触到蛋壳的瞬间,青鸾蛋通身亮起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光晕,蛋壳上那道细微的金纹骤然蔓延开来,织成一片繁复的脉络,亮得晃眼。苏念安和苏念之都被光晃得眯了眼,陆清玄微微退后半步,袖袍一拂挡在兄妹二人面前。
金光持续了三四息,然后渐渐暗淡下去。青鸾蛋安安静静地躺在苏念安手心里,金纹隐入蛋壳深处不见了,蛋壳表面多了一层温润的暖意,摸着像刚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苏念安低头看了看蛋,又看了看自己指尖那滴已经渗进蛋壳的血珠,茫然地眨眨眼:"哥,我好像……给它喂了一口。"
苏念之:"……"
陆清玄眉头微动,目光在那颗蛋上停了片刻:"青鸾认主了。你这丫头,运气倒真是……"
苏念安把蛋重新塞回哥哥怀里,准备再次咬手指滴血认储物戒。她刚把戒指捏起来——
脖子间那枚最大的长命锁突然亮了。
金锁通身泛起一层柔光,锁面上的云纹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动。紧接着一股温和的吸力从锁心传来,苏念安手里那枚储物戒"嗖"地一下飞了出去,直接没入长命锁表面,像是被吞进了水面。然后不仅是储物戒,她袖袋里揣着的那堆长老们给的礼物——丹药盒、玉坠、护腕、护心符、阵盘、匕首、灵符——也齐刷刷地从袖口、衣襟、口袋里飞出来,一件件排着队钻进了长命锁里。
甚至连苏念之手里那枚青鸾蛋都颤了颤,也要往长命锁里钻,被苏念之一把按住:"这个不行!这个你妹妹刚认主的——"
青鸾蛋不服气地在他掌心挣了两下,最终放弃了,安静下来。
整个过程不过三五息。苏念安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枚重新恢复平静的长命锁,又摸了摸空荡荡的袖袋,沉默了片刻。
"师尊,"她仰头看向陆清玄,"您那枚戒指……好像被它吃了。"
陆清玄的表情复杂起来。他盯着那枚长命锁看了很久,锁面云纹细腻精巧,通体泛着一层难以言喻的古老气息——那气息,让他一个修行了数百年的剑修都觉得隐隐心悸。
"念安,"他蹲下身,与苏念安平视,语气罕见地认真起来,"这个长命锁,是谁给你炼的?"
苏念安挠了挠脸:"我从出生就有啦。"
"……出生就有?"
苏念之在旁边接口,语气里也是些许迷茫:"爹娘说,安安生下来的时候脖子上就戴着这个锁。当时产婆和大夫都吓了一跳,以为是娘亲提前挂上去的,可娘亲说不是。请了高僧来看,高僧说这是天命所赐,是保佑孩子长命百岁的福器。爹娘高兴坏了,觉得这是上天垂怜,就……就又在上面系了更多的链子镯子,想着多多益善。"
他指了指妹妹身上的每一件法器:"银镯是周岁时请的、脚链是三岁时请的、项圈是五岁时病重那年请的……一层叠一层,只有最里面那枚金锁,是一出生就有的。"
陆清玄沉默地听着,又仔细端详那枚长命锁。锁身不过寸许见方,却沉甸甸地坠在苏念安锁骨中央,金面温润,纹路古朴,隐隐有一缕极细微的灵韵在其间游走,像一条小蛇盘在锁心里头。
"小念安,"陆清玄试着问,"你方才说,能听到它讲话?"
"嗯。"苏念安点点头,低头看了看胸前的长命锁,戳了它一下,"它可吵了。"
长命锁在她指腹下微微热了热。紧接着苏念安脑海里"嗡"地炸开一把气急败坏的稚嫩嗓音,又急又凶,像只炸了毛的小兽——
主人!!!你为什么要收那个丑不拉几的储物戒指!!!它有什么好的!!不就是肚子里空了点能装东西吗!!!我也可以啊!!!我比它大多了!!!比它好看多了!!!比它——
"你好吵。"苏念安小声嘟囔了一句。
长命锁的声音戛然而止。安静了大约两息,那嗓音重新响起来,但这次细声细气的,委屈巴巴的尾音都带上了颤:
……对不起嘛主人。我、我只是太着急了。我不要你有别的储物法器,你有我就够了……我什么都能装,我比你见过的所有储物袋都厉害……你摸我一下嘛……
苏念安忍了忍,没忍住,伸手摸了摸长命锁的锁面。
锁心立刻涌出一股暖融融的温度,像被顺了毛的猫,在她胸口气哼哼地"嗡"了一声,然后彻底安静了。
苏念之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安安,它说什么了?"
"它说它吃醋了。"
"……"
陆清玄看着这对兄妹,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念安,你这枚长命锁,恐怕不是凡物。"他站起身,负手立于殿中,眉间难得露出凝重的神色,"寻常法器有灵性的不多,有灵智的更少。而它不仅能与你神识沟通,还能主动收纳外物、自主择主……这至少是灵宝以上的品阶。"
灵宝。苏念之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修仙三年,知道灵宝是什么概念——整个霁月峰,宗门上下,至宝级的灵器两只手数得过来。每一件都是师祖辈传下来的镇派之物。
而她妹妹出生就带着一枚。
苏念安倒是没什么感觉,她打了个哈欠,困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师尊,我能回去了吗……我好困。"
陆清玄看着小姑娘缩在狐裘里眼皮打架的模样,方才那些关于长命锁的惊疑都被压了下去。他摆摆手:"去吧。念之,照顾好她。有什么异动随时来报。"
"弟子遵命!"
苏念之把青鸾蛋和妹妹一起搂进怀里往外走。苏念安趴在他肩膀上,半梦半醒之间忽然睁了睁眼,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师尊……"
"嗯?"
"您那个戒指……它说明天早上吐出来还给您。它说它只是有点生气,不是真的要抢。"
陆清玄怔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
苏念之抱着妹妹走出大殿,满山铁剑在暮色里泛着冷冷的青光。苏念安窝在他臂弯里,铃铛随着脚步细细碎碎地响,长命锁贴着胸口那块地方暖融融的,像揣了一小块会呼吸的炭火。
苏念之低头看了一眼妹妹胸前的金锁。锁面云纹在夕阳里微微浮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锁心深处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又沉沉睡了过去。
他收紧手臂,御剑而起,朝着听澜峰的方向飞去。漫天晚霞铺了半边天,身后霁月峰的大殿穹顶还留着那个焦黑的大洞,晚风灌进去,呜呜地响。
苏念安在风里缩了缩脖子,迷迷糊糊地嘟囔:"哥……蛋别摔了……"
"摔不了摔不了,哥用腰带绑在身上了。"
"那就好……蛋壳上那个花纹还挺好看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脑袋一歪,彻底睡了过去。满身长命锁安安静静地贴着她,唯有胸口那枚金锁,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锁心深处那缕灵韵悄悄游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主人还在,这才安安稳稳地蜷成了小小一团。
晚风从她鬓边拂过,铃铛轻轻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