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安是被蛋硌醒的。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胸口硬邦邦顶着一团温热的东西，压得她气都快喘不上来了。她闭着眼伸手去推，掌心触到一片光滑温润的弧面，蛋壳表面那一道道细密的金色纹路在她指腹底下散发着暖融融的温度——跟块捂了一夜的暖玉似的。
苏念安睁开眼，低头一看。
青鸾蛋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她枕头旁边，正正地贴着她胸口，蛋壳上的金纹亮了一整夜还没有完全暗下去，在她掌心里微微泛着光。她盯着它看了三秒，想起了昨天那些排着队钻进长命锁里的礼物，打了个哈欠坐起来，伸手去捧蛋准备把它也收进去。
刚碰到蛋壳，胸前那枚长命锁就"嗡"地热了一下，一个得意洋洋的声音在她脑海里炸开，元气满满仿佛刚睡了个好觉：主人主人！把我收进来！我可以储存活物的！比那个破储物戒强多了吧！
苏念安还没来得及答话，手里的青鸾蛋"嗖"地一下就被吸进了长命锁里。蛋壳的金光在锁面上闪了闪，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念安看着空荡荡的手心："……我就说我要收进去了你急什么。"
长命锁哼了一声，锁心那缕灵韵欢快地游了一圈，像只打了胜仗翘尾巴的猫：我为主人效劳不是应该的嘛！
"安安——醒了没有？"苏念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门被推开一道缝，桂花糕的香气跟着他整个人一块儿钻了进来，"哥给你买了热乎的桂花糕，早上刚出锅的，还——"
他话音未落，苏念安脸上的表情变了。
她正低头看胸前那枚长命锁，忽然"咦"了一声，歪了歪头。
"主人……你好。"
一道陌生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来，奶声奶气的，尾音还带着点破壳而出后的茫然和黏糊，像刚睁开眼睛的小雏鸟试探着叫了第一声。
苏念安眨了眨眼。这个声音不是长命锁。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长命锁先炸了。
谁？！谁进来了？！
锁身猛地烫了一下，一道金光从锁面迸射而出，紧接着一团毛茸茸的影子被狠狠地"吐"了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啪叽一下摔在了榻上的软枕堆里。
"啾——！"
苏念之和苏念安同时低头看去。
软枕堆里陷着一小团瑟瑟发抖的东西，巴掌大，通身覆盖着稀稀拉拉的灰蓝色绒毛，几根还没长齐的尾羽支棱着往外翘，脑袋上一撮呆毛高高竖起，像根细细的芦笋。它抖了抖翅膀从枕头缝里挣扎出来，露出一双圆滚滚的琥珀色眼睛，盯着苏念安看了两秒，忽然撒开两只细短的小爪子——扑腾扑腾扑腾地连滚带爬地朝她怀里冲过来。
"啾啾啾啾啾——！！！"
苏念安下意识伸手接住，那团灰蓝色毛球精准地撞进她掌心里，瑟瑟发抖地往她袖口里钻，只露了个芦笋呆毛和一双圆眼睛在外面。
长命锁在她胸口剧烈地颤了起来，锁面的纹路都亮了，气急败坏到声音都劈了：什么东西！这是个什么东西！谁让你进来的！这是我的地盘！我的！你敢在我身体里——还偷吸我的灵泉——你这个死鸟你给我出来！！！
苏念安怀里那团毛球抖得更厉害了，往她袖子里又拱了拱，只留了个屁股在外面。那截灰蓝色的尾巴翘得高高的，还跟着抖。
苏念之凑过来看了半天，眼睛越瞪越大。
那团灰蓝色的绒毛虽然稀稀拉拉跟刚褪完毛的鸡仔有得一拼，但额头上隐隐有一道金色的纹路正在慢慢显形，和蛋壳上的金纹一模一样。尾羽虽然只有几根，却泛着极其浅淡的七彩流光，在晨光里一瞬即逝。
苏念之的呼吸都停了。
"安安。"他声音压低，带着掩饰不住的震惊，"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青鸾？"
"青鸾？"苏念安把袖口里那团毛球掏出来，托在手心端详。那小东西在她掌心里蜷成一团，把脑袋埋进翅膀——也就是两撮绒羽——下面瑟瑟发抖，琥珀色的眼睛里水汪汪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那个蛋石莽长老孵了二百年都没孵出来，"苏念之激动得语无伦次，在屋子里来回踱步，鞋底踩得地板砰砰响，"整个御兽峰都说那是死蛋——结果你认了个主它就孵了？？不愧是我妹妹！哈哈哈——"
被苏念安托在手心里的那团毛球听见"死蛋"两个字终于忍不住了，从绒羽底下探出脑袋，冲着苏念之急声"啾"了一长串。啾啾啾的奶声奶气毫无杀伤力，苏念之笑了半天蹲下来仔细看它，青鸾气得绒毛都炸了，往苏念安袖子里一缩，用屁股对着他。
苏念安低头看着掌心这一小团气鼓鼓的灰蓝色毛球，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是你在叫我主人？"
青鸾猛地扭头，琥珀色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疯狂点头。一道细细软软的声音重新在她脑海里响起，比方才清晰了一些，带着点破壳雏鸟特有的黏糊和急切：是我啊主人是我！我从蛋壳里就听见你的声音了！你给我浇了水——不对那是灵草——反正就是你！你摸我蛋壳的时候我就醒了！我有上古凤凰血脉的！我长大可好看了！你别不要我——
"主人！！"长命锁终于憋不住了，一道金光在锁面上炸开，震得苏念安胸口的衣料都抖了三抖，声音里全是委屈和醋意，声调高得都破音了，"它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抢主人！我跟着你十六年它才跟了你一天！还是我把它孵出来的！不对是它偷吸我灵泉才孵出来的！凤凰血脉怎么了！凤凰也就勉勉强强配得上我主人——"
"你孵出来的？"苏念安捏了捏长命锁的边角。
"……我身体里的灵泉滋养了它一夜！跟孵也差不多了！反正我没同意它出来——"
"可你昨天主动说要储存活物。"苏念安慢悠悠地说。
"我、我那是——我以为能存灵兽蛋玩玩谁知道它今天就破壳了——"
青鸾从苏念安袖口里探出小半个脑袋，冲长命锁的方向小小地"啾"了一声，声音里全是"你能拿我怎样"的得意。长命锁"嗡"地一震，锁面金光暴涨——
"好了。"苏念安把掌心那团毛球按回袖口里，又拍了拍胸前长命锁的表面，语气懒洋洋地带着点不耐烦，"都别吵了。"
长命锁的金光瞬间缩了回去，灵韵乖巧地蜷在锁心不动了，只余一声委屈巴巴的"哼"在苏念安脑海里震荡。袖口里那只青鸾也安静了，把嘴巴埋进绒羽里，讨好地用脑袋蹭了蹭苏念安的手腕。
苏念之看完了全程，坐在榻边笑得肩膀直抖："安安，你身上这些……脾气都不小啊。"
"嗯。"苏念安面无表情地把青鸾从袖子里拎出来放在膝盖上，小毛球在她裙面上蹲好，歪着脑袋看她的脸。她想了片刻，伸手戳了戳那撮芦笋呆毛。
"你有名字吗？"
青鸾用力摇头。脑袋上那撮毛跟着甩来甩去。
"那你以后叫……"苏念安托着腮打量它灰扑扑毛茸茸的样子，正想开口，长命锁忽然在脑海里炸了一声——主人我也要名字！凭什么它有名字我没有！我跟着你十六年了！你连个名字都没给我取过！我比那只死鸟先来！我先来的——
"你不是叫长命锁吗？"苏念安拍它一下。
那是法器名！不是名字！主人你偏心！你给它取不给——
苏念安被吵得脑仁疼，赶紧抬手打断："好了好了给你取。"她看了看胸口那枚金锁，又看了看膝盖上蹲着的那团灰蓝色毛球，认真想了一会儿。
"你，"她戳了一下青鸾的芦笋呆毛，"毛灰灰的又爱往袖子里钻，就叫你'灰团'吧。"
灰团歪了歪脑袋，似乎对这个名字不太满意。但看了看主人认真的表情，又看了看长命锁的方向，觉得自己可能是占了上风，于是欢快地"啾"了一声扑腾着翅膀表示同意。
"那你——"苏念安又捏了捏胸前的长命锁，锁面在她指尖微微发烫，那缕灵韵急急地游了一圈，满心期待地等着。"你整天吃醋闹腾，锁面又有云纹……叫'云闹'好了。"
长命锁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久到苏念安以为它生气了，低头戳了戳锁面："不喜欢？"
锁心忽然涌出一大股暖融融的热意，层层叠叠地铺开，暖得她胸口都有些发烫。那道灵韵在锁心里翻来覆去地游，像只被挠到了最舒服的地方的猫，哼哼唧唧地滚成一团。
……喜欢。
声音细细软软的，跟方才炸毛的完全不一样。
云闹，我喜欢。
苏念安笑了，把长命锁贴在掌心里摸了摸。灰团在她膝盖上蹦了两下，跳起来叼住她袖口，往里面钻了一半又探出脑袋冲长命锁的方向"啾"了一声。
云闹没理它。
锁面暖融融地贴着苏念安的胸口，那缕灵韵安安静静地蜷成一团，像是在主人掌心里打了个盹。
苏念之看着妹妹膝盖上窝着毛球、胸前贴着金锁的这副模样，伸手把桂花糕递过去："行了，先吃东西。你这一大早又是收蛋又是孵鸟又是吵架的，不饿？"
"饿。"苏念安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灰团从她袖口里探出脑袋，伸着细脖子凑过去闻桂花糕的香气，被她用手心挡了回去："鸟不能吃甜的。"
灰团委屈地"啾"了一声，缩回袖口里去了。云闹在锁心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嗤笑，灵韵游了个圈。
苏念之看着满室晨光里抱着桂花糕啃的妹妹、袖口里那截灰蓝色的呆毛、以及她胸口那枚在日光下泛着暖光的金锁，忽然觉得这座山也没有那么冷清了。
窗外传来仙鹤振翅的声响，绕着听澜峰的屋檐飞了一圈，落下一根雪白的羽毛在窗台上。
灰团从袖口里探出脑袋，冲那根羽毛"啾"了一声。
云闹在锁心里翻了个身。
苏念安嚼着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说："灰团，那是仙鹤，你打不过它。"
灰团："……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