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家最后半包紫苏,原本够父子熬过三次风寒,如今一次全下了锅。
梁惊涛把紫苏、甘草和老姜倒进青石药臼,药杵砸落,苦辛气很快散开。诊床上的胡老六喘得越来越急,每吸一口气,手腕下的黑线便往手肘爬一点。
“黄芩还有多少?”梁济川问。
药柜里只剩几片碎叶和一层根末,凑不够半钱。陈皮也只余一片。
胡嫂看着一个个空抽屉,忽然把怀里的钱袋全倒在桌上。十一枚铜钱、两颗碎银豆,还有一块刻着张家黑峰的木牌。
木牌正面刻“胡六”,背面依次是妻柳氏、子顺儿、女盼儿。那不是领粮牌,是胡家四口的矿籍。胡老六每交足十二篓,张家便在牌角刻一道痕,凭痕换一日糙粮;他若死了,只需划掉“胡六”,下一行便轮到胡嫂。
“这些都给你们。”胡嫂说,“不够的,我去卖屋后的地。”
梁济川没看钱:“地契压在张家手里,你卖给谁?”
胡嫂僵住,又把矿牌往前推:“今日还剩三日粮。”
“牌拿回去。人还没救,家不能先散。”
“可他若没了……”
“先留住人,也留住孩子的饭。”梁济川朝墙角抬了抬下巴,“惊涛,翻药渣。”
墙角堆着十几个旧纸包,每包都写着病人姓名、药方和煎过几次。同一种药,根、皮、籽的出味有先后,煎过一遍并非全无药性。平日这些药渣只用来外敷和引火,缺药时却可能从中捡回半条命。
梁惊涛逐包摊开,先看颜色,再折断闻味。第三包有半片黄芩,断口仍黄,嚼开后舌根发苦;第五包有两块只煎过一次的陈皮。另两包混过外敷草根,不能入口。
“黄芩还能再煎,陈皮取一块。”
梁济川看过纸上的次数:“黄芩晚半刻下,旧药性弱,火再小些。”
胡嫂怔怔望着:“药渣也能救人?”
“药渣不能。”梁惊涛把挑出的药放上秤盘,“没煎尽的药能。”
梁济川看了儿子一眼:“这句话记住。往后别让人拿一包灶灰求你起死回生。”
胡嫂眼里还含着泪,竟被父子俩说得愣了一下。
门外轻轻响了两声。叶小妹端着一只豁口碗进来,里面是半块烤得发黑的山药。
“我娘听说医棚来了病人,让我送点吃的。你们家山药救病人,我家山药救郎中,这才算平账。”
梁惊涛掰开山药,外皮焦黑,里面倒是雪白:“你尝过?”
“锅底那块比这更黑,我弟吃了,还活着。”
梁济川没接儿子递来的半块,让他先给胡嫂。叶小妹索性把剩下的也分了:“都吃。病人醒来看见一屋饿晕的,还得起来救你们。”
医棚里的慌乱,被这半块烤糊的山药冲淡了一点。
第一碗药熬好时,天已擦黑。梁济川用竹管一点点喂药,第一口下去,胡老六便剧烈呛咳,吐出一团夹着黑丝的黏痰。叶小妹脸色白了白,仍把痰盂接稳。
“你回家。”梁惊涛说。
“我没碰。”
“这是矿里的病。”
“所以我更要回去告诉我爹,别接张家的押矿活。”
梁惊涛没再劝。
第三口药咽下去,胡老六的喘声终于慢了。黑线没有消退,却停在手腕上,不再往上爬。他睁开一条眼缝,第一句话不是喊疼。
“今日……算几篓?”
胡嫂捂住嘴,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梁济川俯身道:“今日不下矿。你先告诉我,北沟里挖的是什么。”
胡老六浑浊的眼神骤然清醒几分:“不能记名。”
“不记。”
“张家有册子。少一篓,便添一笔债;谁往外说,全家从矿仓除名。债契还在,没粮也得下井。”
梁济川取出薄薄的病历,只写“秋末,壮年男子,矿役”,没有落姓名。胡老六盯着那行字许久,才点头。
北沟半年前就说封了,井道下过两次水,木撑也烂了。半个月前,张家却又把矿役赶进去,只许夜挖。每人每夜十二篓,一篓七八十斤。最窄的井道只能跪着爬,石筐要拖过积水,再扛上三百多级湿木梯。
矿役进去前,每人发一块浸过水的破布蒙住口鼻。布在井下很快便干热发硬,等到黑灰从边缘灌进去,谁也不许上来换。井口放着两桶水,却不是给人喝的,是给黑石降温的。有人渴得受不住,舀了一瓢,孙管事便在他的矿牌上添了“盗矿水”三十文。
“下井前还要按手印。”胡老六说,“若塌井、失足、恶疾,都算自己命薄,与张家无关。有人不肯按,镇卫就按着他的手蘸泥。红印一落,识不识字都一样。”
“老周从木梯上摔断腿,张家把坏掉的矿筐也记进他家账。三日后,他十三岁的儿子戴着父亲的矿牌下了井。”
胡老六说几句便要停下来喘。
“黑石刚挖出来是凉的,见风久了会发热。有一块把老周衣襟烫出洞。管事说那是炼器料,凡人的贱手不配问,叫我们裹湿布继续挖。”
“老周呢?”梁惊涛问。
“回春堂给了两包定喘散,吃完能走,又送下井。第四晚没上来。他婆娘去认尸,抬尸绳、裹尸草席都记成了新债。”
“尸身呢?”梁济川问。
“没见着。张家说井下染了怪病,当夜便烧了,只给她一把灰。她抱回去才发现,灰里还有半截烧黑的草绳。”
叶小妹低声问:“人死了,家里还得还?”
胡老六扯了扯嘴角:“人死,债不死。”
胡嫂从怀里取出一只纸包。胡老六前日也吃过同样的定喘散,一包记二百文,吃完两个时辰不咳,之后却发得更重。
梁济川先闻药粉,又用舌尖轻触,立刻吐进水盆漱口:“定喘散里加了提神烈药。能让人暂时觉得自己还能干活,病邪却没退。这样再下矿,只会伤得更深。”
“他们知道么?”胡嫂问。
梁济川没有回答。
不回答,已经是回答。
第二煎缺药。梁济川写下半钱黄芩、一钱紫苏和少许竹茹,钱罐里却只倒出三枚铜钱。
“去西街何婆婆药摊。没有,再去回春堂。”
“他们不会卖。”
“问过才算。能赊便赊。”
梁惊涛把药单藏入腕带。出门时,叶小妹追来一块洗净白布:“胡六叔咳出的东西味道不对,遮住口鼻。布不是送你的,洗净了还。”
“也收荠菜利息?”
“收,三把。”
西街药摊已经收空,另外两家杂货铺也说药材被回春堂提前包了,连紫苏都不能零卖。
回春堂占着临街三间铺面,门前新挂“仁心济世”的金匾。匾下架着大锅,伙计给过路人舀免费的驱寒汤;锅后却跪着一个矿役妇人,怀里的孩子烧得通红。伙计先问孩子是否入矿册,听说没有,便让她滚远些,别把穷病带进堂里。
妇人不肯走,抱着孩子在石阶上磕头。伙计嫌她挡住施汤队伍,抬脚将装着九文钱的布包踢进沟里。铜钱滚得到处都是,排队的人有人低头去捡,却没人敢把钱递回她手里。
“九文也想进回春堂?”伙计拿木勺敲着锅沿,“门口的姜汤不要钱。喝一碗,孩子是死是活,各凭造化。”
那妇人爬进沟里找钱,怀中孩子烧得连哭声都没有。金匾下等汤的人仍排得整整齐齐,谁也不敢多看。
免费薄汤可以当街舀,因为街上有人看。救命药不能少一文,因为穷人的命没人看。
梁惊涛递上药单。白日押车的孙管事也在,他看清落款,连纸都不接:“梁济川开的?”
“嗯。卖我三文紫苏。”
“先还四百二十文旧账,再拿你家半亩地契作保。”
梁惊涛指了指门外价牌:“上面写六文一钱。”
“那是仁心价。你们梁家私自给矿册上的人续命,不在仁心里。”
梁惊涛收回铜钱,没有争。转身时,后院正好抬进一只印着张家黑峰的木箱,箱里却装满回春堂定喘散。
他没有一直盯着木箱,只在经过时看清封泥。箱是张家的,封泥上却压着赵家回春堂的鹤纹;两家把药送进同一道门,到了矿役手里,价钱便翻成新的矿债。
孙管事把一叠欠篓名册递给灯下的高大中年人。那人身穿深褐短袍,腰悬黄布符袋。
“崇山管事,北沟夜役的药都在这里。”
赵崇山翻了两页:“胡六今日多少篓?”
“十篓。路上发病,少两篓。”
“少的记账。人呢?”
“抬去梁济川那里了。”
赵崇山翻纸的手停住,抬眼望向柜台。
孙管事顺着他的目光看见梁惊涛,故意提高声音:“那小子方才还想买紫苏。梁家药柜都快空了,也要撑着给矿册上的人续命。”
赵崇山没有叫人拦,只从名册上撕下一角,递给身边药师:“备车。人要带回来,病历也要带回来。”
“若梁济川不肯?”
“他会讲医理。”赵崇山把欠篓册合上,“我们就带张家的契书去跟他讲道理。”
梁惊涛已经走到门外。他借牛车遮住身形,绕过染坊,在土地庙后等了一炷香,确认无人跟来,才沿河沟返村。途中只从废菜园拔到两株野紫苏,又从老竹边刮下几片竹茹。
药性不如回春堂的货,总比空手强。
小梁村已没入夜色时,他在田埂上停住。三盏风灯正沿官道逼近,后面跟着四面封严的黑篷马车。车辕旁那个高大身影,腰间仍挂着黄布符袋。
回春堂门前的“仁心济世”还亮在远处。
堂前那锅薄汤,是给街上的人看的。
堂后这辆黑车,是来拉走会说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