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崇山带了孙管事、两名张家镇卫、一名回春堂药师和一辆黑篷马车。
五个人里,四个是凡人。那个不是凡人的,腰间挂着黄布符袋。
梁惊涛伏在田沟里看清人数,便放弃从正门回家。即便把全村青壮喊来,也只是让黑篷马车多拉几个人。他绕进村西枯桑林,踩上邻家水缸,从医棚后窗把药草递了进去。
梁济川接过野紫苏:“来了几人?”
“赵崇山、孙管事、两个镇卫、一个药师。马车暂时是空的。”
“有人跟你?”
“我绕过染坊,在土地庙后等过。”
梁济川点头,把药草浸进水里。诊床上的胡老六又昏睡过去,手腕黑线停在原处。胡嫂听见越来越近的车轮声,脸上刚恢复的一点血色又退了。
“他们是来抓他的?”
“也来找病历。”梁惊涛看向床边薄册。
父子对视一眼,梁济川便撕下今日那页病历,夹入一本封皮脱线的旧医书,连同一张只记风寒咳喘的旧页一起交给儿子。
“真页另藏,旧书留在身上。”
梁惊涛用布带把书缠在胸前:“你呢?”
“病人还在这里。”
“他们会封棚。”
“棚能封,人不能不救。”梁济川把药锅重新架稳,“去。若真出了事,药能舍,医书能舍,灶下那只青石臼不能落进他们手里。”
梁惊涛看了父亲一眼。那只石臼缺口斑驳,除了比寻常物件沉,看不出半点贵重。
“为什么?”
“祖上传下来的。别的,我也不知道。”
车轮停在院外。
梁惊涛翻出后窗,却没急着去叶家。他先伏进院外草垛,从草茎间盯住医棚正门。
赵崇山敲了两下便推门而入,脸上还带着笑:“济川兄,听说你收了个矿册上的人。我怕乡下缺药,特地带药师来帮忙。”
回春堂药师既没摸脉,也没看胡老六手腕,隔着三步便道:“风寒入肺,兼有惊悸。抬回堂里,三副定喘散就好。”
胡嫂一下站起来:“白日我把人送去,你们要二两银子!现在怎么又肯治了?”
药师皱眉:“回春堂从不替穷命垫药。”
“人也是白日这个人!”
赵崇山抬手,药师便闭了嘴。他仍旧和气:“二两只是押命银,药钱另算,治不活也不退。至于胡六欠下的矿债,自有张家的册子记着。”
他看了胡嫂一眼,又看向门外七八岁的顺儿。
“他还不完,自然有人替他还。”
胡老六似乎听见“矿债”二字,竟从昏沉中睁开眼:“今日……十篓。”
胡嫂扑回床边:“不下矿了,我们不下了!”
“还差两篓。”胡老六像没听见,只反复念,“又要添债……”
梁济川挡在诊床前:“他不是风寒。黑屑发热,黑线入脉,定喘散只能压喘,还加了提神烈药。人暂时能走,伤却更重。今夜不能动。”
赵崇山淡淡道:“梁先生忘了,胡六的名字在矿册上。债没清,他的命便不是自己的。你不问债主便把人留下,与截走一车黑石有什么分别?”
“石头没有父母妻儿。”
“在你眼里,他是人。”赵崇山瞥向床上的矿役,“在矿册上,他是一日十二篓。”
屋外围了不少村民,听到这句话,竟比听见刀声还安静。
赵崇山脸上的笑浅了些:“既然病情古怪,把病历给我看看。”
梁济川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旧账。上面记着头疼、刀伤和风寒,没有胡老六,也没有北沟。
“你替人看病,连姓名都不留?”
“病人不愿留。”
“那北沟两个字,是谁告诉你的?”
草垛里的梁惊涛指尖一紧。旧账上没有北沟。赵崇山不是看见了什么,只是在试探梁家究竟知道多少。
梁济川停了一息:“北沟怎么了?”
“一口早封的废矿而已。”赵崇山合上账本,“看来病人烧糊涂,胡说了几句。”
胡嫂猛地回头:“没有封!他们每晚都——”
胡老六抓住她的手,力气不大,却让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赵崇山不再追问,只对药师道:“病人神志不清,抬回去。”
两名张家镇卫进门。梁济川仍挡在床前:“他的喘息刚稳,经不起颠簸。”
镇卫将刀推出半寸:“赵管事让你让开,你便让开。”
“凭什么?”
赵崇山抬手压下刀背:“我们赵张两家做事,向来讲契书,不欺乡邻。”
另一名镇卫展开盖着红印的纸:“梁家去年从回春堂赊药四百二十文,以医棚和东边半亩薄田作保。债主今日收契,合情合理。”
梁济川只看两眼:“借药时说以诊钱偿还,没押医棚。这手印也不是我的。”
“红印是真的。”镇卫把纸转给众人,“白纸黑字,谁说不是?”
一个断指老矿工往前挪了半步。孙管事朝他笑道:“石老头,你孙子的名牌还挂在一号矿吧?”
老人张开的嘴慢慢闭上。
梁惊涛从草缝里盯着债契。父亲右拇指幼年被药铡伤过,指腹有一道横疤,按出的纹路总会断一截。纸上那枚指印却圆满清楚。
赵崇山并不怕梁家不认。这张纸,是留给王家商队、过路修士和将来可能问事的人看的。红印是真的,假事便有了体面说法;至于梁家认不认,从来不重要。
梁惊涛记住纸张折痕、红印位置,也记住孙管事从哪只袖袋取出债契。此刻冲出去说破,救不了人。可今日的账,总得有人记清。
胡老六被抬上门板时醒了一瞬,手指死死扣住床沿:“我不回矿……”
药师掰开他的手:“是回春堂治病。”
“回春堂后门……通矿车……”
孙管事一掌打在他腕上。黑线被震得乱颤,梁济川上前一步,两名镇卫同时拔刀半寸。
刀锋擦过鞘口,围观村民齐齐后退。
“爹!”顺儿从人群外冲来。
叶小妹一把抱住他,捂住他的眼睛。男孩踢着腿哭喊,问他们要把爹抬到哪里;更小的盼儿被村妇抱在后面,只会跟着哥哥哭。
没人回答。
胡嫂也被拽上黑篷马车。梁济川只来得及把剩下半碗药塞进她手里:“每隔半个时辰喂一口。若再抽搐,别强灌。”
马车还没走,镇卫又取出两道黄纸封条。药柜、诊桌、剩下的草药,连墙角旧药渣都写进抵债清单。
孙管事踢了踢缺口青石药臼:“这破石头也算?”
“能卖一文是一文。”
孙管事弯腰试着搬,石臼只离地一寸便砸了回去,震得桌上药碗一跳。他甩了甩手腕,骂道:“穷鬼家的东西,倒比人命沉。”
“太沉就先留。”镇卫懒得再试。
两人锁上药柜和正门。赵崇山并指抹过封条,纸上暗红纹路一闪而没。村民再次退开,这是他们惹不起的仙家手段。
梁济川多年收下的欠条、替人垫过的药账和未收诊钱,全被隔在那两张封条后。孙管事却只需一纸假契,便能把救人的账改成梁家欠赵家的账。
真正的病历,此刻贴在梁惊涛胸口。
赵崇山临走前站到梁济川面前:“明日午前,把真病历送到回春堂,再让惊涛签一张停诊书,此事便到这里。”
“他只是个孩子。”
“十五岁,不小了。”赵崇山朝院外黑暗看了一眼,“该学会什么能看,什么不能看。”
马车驶走后,村民才敢围上来。有人替梁济川抱不平,有人劝他交病历,也有人低声骂赵家,骂完立刻望向村口,怕风灯还能听见。
叶小妹趁乱靠近草垛,没有叫名字,只说:“我家后墙没人。”
梁惊涛却没立刻走。他伏在原处,直到两名镇卫的脚步声从官道折返,才知道赵崇山果然留了尾巴。
月色很暗,两人没有进村,只在通往叶家的小路口弯了弯腰,随后分开藏进柴棚和树后。等他们走开,路上多出一道极淡的灰线,恰好横过整条土路。
梁惊涛不知道灰有什么用,却知道不能踩。
他从草垛旁找出一只破草鞋,绑在长树枝上,隔着土沟按出几枚浅脚印。脚印越过灰线,朝叶家走了十余步,又折向村后猎棚。随后他脱下自己的鞋,踩着田埂裸石,从水沟另一侧绕进叶家后院。
“你怎么没走后墙?”叶小妹压低声音。
“外面有人等着。”
他没有把整本医书交给她,只拆下真病历,用油纸裹紧,藏入鸡窝旁存放猎夹的干洞;那页只记风寒的旧纸仍夹在医书里。
“若有人搜我,就让他搜到这本。”
“他们若来搜这里呢?”
“今夜不会。”梁惊涛看向后墙,“他们会先追那双鞋。”
远处忽然响起一声短哨。藏在柴棚后的镇卫已经看见灰线上的脚印,两个黑影一前一后,朝村后猎棚追去。
梁惊涛没有笑。他把空旧书重新缠进怀里,只是将鞋穿好,又把干洞上的石板压回原位。
胡家夫妇仍在黑篷车里,医棚也被封了。他赢到的不是胜负,只是赵家第一次找错了方向。
可只要方向能错一次,父亲和真病历就还能多活几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