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病历替梁惊涛买来了一个半时辰。
天还没亮透,两名镇卫便从乱坟岗方向回来。走在前面的满靴泥浆,手里攥着那页只记风寒的旧纸;后面的脸颊带血,像是翻坟时被枯枝划伤,嘴里一路咒骂。
他们没有进梁家,只在村口放了一支短哨。很快,官道上传来马蹄声。有人接走纸页,两名镇卫则重新分开,一个守通镇路口,一个往叶家附近去了。
梁惊涛伏在屋后的排水沟里,看着那道青纸灯影停在叶家墙外。
赵崇山已经知道受骗。
那页假病历写得再像,也禁不住回春堂药师逐字核对。它能拖住一夜,却保不住叶家一日。
“得把真页转走。”梁惊涛说。
梁济川蹲在他身旁,目光落在那条撒过灰的小路上:“你昨夜踩过么?”
“没有。镇卫追的是旧鞋印。”
“灰靠什么追人?”
“不知道。”
“不知道,便不能再走一次。”
父子退到灶房。梁惊涛取来三块颜色相近的石头,一块沾清水,一块沾胡老六剩下的药汁,最后一块什么也不沾。他用枯枝从灰线边缘挑来少许粉末,分别点在石面上。
三块石头都没有变化。粉末无味,遇水不结,也不被药汁染色。
梁惊涛又拔下一根鸡羽,从灰边轻轻扫过。粉末飞起一点,落回泥里,仍像普通炉灰。
“看不出,才麻烦。”
门外一阵窸窣。村里黄狗闻着冷药锅钻来,低头便踩过灰线。梁惊涛伸手慢了一步,狗已甩着尾巴跑向西头。
不到半盏茶,叶家墙外那盏青灯动了。
镇卫没有看地上的狗爪印,只低头看了一眼掌中铜钱大小的圆盘,随即循着黄狗跑过的方向追去。
黄狗钻进梁四婆的柴棚,镇卫随后一脚踹开院门。
“藏什么人了?”
屋内传来老人惊醒后的咳嗽:“官爷,我家只有我一个……”
镇卫用刀鞘挑开米缸。缸底只有薄薄一层糠,他仍掀翻两只菜坛。咸水淌了一地,半坛腌菜滚进泥里。
“窝藏逃债人,罚一斗粮。明早送矿仓。”
梁四婆跪在门槛边:“可我没藏人。”
“那是爷替你搜过,你才没藏住。”
镇卫踢开脚边菜叶,提灯继续追狗。
梁惊涛伏在墙影里,没有出去。他此刻现身,梁四婆的一斗粮不会少,张家刀下只会再多一个人。
赵崇山甚至不必亲自回来。给镇卫一盏灯、一块盘,便有人借着替赵家办事,把每扇不敢反抗的门都踩一遍。
“灰不是看脚印。”梁济川低声道。
“至少不只看脚印。沾到谁,盘子就能指出大概方向。”
能追多远、留多久,他们仍不知道。可有黄狗这一试,已经够选一条路。
两人将鞋底裹满湿泥,再用旧药纸包紧,从邻院废猪圈翻墙出去。梁惊涛赤脚踩上冻硬的土,每一步都像踩碎瓦。他们不走叶家小路,而是沿菜畦、石墙和屋后排水沟绕到鸡窝旁。
叶小妹还没睡。看见父子二人赤着脚,她先低头瞧了瞧:“你们家的鞋,也被赵家收债了?”
“比收走麻烦。”
梁惊涛把灰粉和圆盘说了。叶小妹脸色一变,扶着墙退回灶房,换上母亲新纳的布鞋,才来掀鸡窝旁的石板。
真病历只有一页,纸角还留着喂药时溅上的褐色药点。梁惊涛借灶火重看一遍:发热黑屑、腕上黑线、服用定喘散前后的变化、每次进药时辰,全在上面。
“赵家为何非要这张纸?”叶小妹问,“张家连假债契都敢拿,一页纸又能怎样?”
“它证明胡六叔在被带走前就不是风寒。”梁惊涛说。
“证明了,他们就会放人?”
“不会。”梁济川从后墙阴影里走来,“但能让青岚宗查北沟。”
临川郡的灵矿并非谁挖到便归谁。开哪座矿、出什么石、每年交多少矿贡,都有上宗契册。北沟半年前已经报封,如今张家私自复采,挖出的黑石还让矿役染上怪病,却没有上报。
病历若再与矿样、尸身和药账对上,青岚宗便能先封矿候验。矿货一块也运不出去,矿契、矿册和粮账都要上交。若查实盗脉,张家会失去北沟矿权,主事者轻则废去修为,重则偿命。
“赵家呢?”叶小妹问。
“他们替张家配药压病、藏起病人、改写死因。回春堂会封账,药师与知情管事按从犯查。”
梁惊涛终于明白,赵家不怕村民骂他们见死不救。村民的骂声传不出十里,传出去也不值一文钱。他们怕的是北沟封矿、回春堂封账,两家在青石镇最值钱的根基一起被拔掉。
“一页病历够么?”
“不够。”梁济川道,“所以他们更要抢。第一件证据没了,后面的东西便很难串起来。”
叶小妹从柴堆里抽出一截空心老竹。她父亲冬日用它装火绒,两头一封,不容易受潮。
三人趁青灯还在村西,绕到村外荒地。这里原先种过山药,荒年后连藤根都被刨净,只剩几个塌陷旧窖。梁惊涛没有选最深的,而是选了臭水沟旁的一处。窖口盖着烂木板,周围都是倒水留下的黑泥,没人愿意落脚。
离叶家最近的旧窖最好进,却正对着村道;北边那口窖最深,窖沿却长着新苔,翻动一次便会留下断痕。臭水沟旁这处又浅又脏,里面还积着半坑腐水,看上去最不像能藏纸的地方。
梁惊涛先用长棍探过窖底,确认横缝后没有蛇虫,又让叶小妹站在村道看他。人蹲进窖口后,沟边枯芦正好遮住上半身;若有镇卫从远处经过,只会看见一个往臭水沟倒脏水的村民。
“藏得太像藏宝的地方,才会先被挖。”他说。
叶小妹拎着洗锅水:“你把我家鸡窝说得像藏宝地。”
“那里确实藏过最值钱的东西。”
“我爹那几只猎夹?”
“病历。”
叶小妹白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终于识货,知道那只芦花鸡值二十文。”
梁济川在旁边压着松脂,闻言也笑了一下。天亮后他便要独自进镇,这点笑意很浅,却让梁惊涛忽然想起,昨日这个时候父亲还在灶前切山药,嫌叶小妹借盐的利息太高。
不过一夜,医棚没了,病人被抢走,连一家人站在一起说话都得躲到臭水沟旁。
真病历装入竹筒,以松脂封住两端,再塞进窖壁横缝。叶小妹把一桶洗锅水泼在窖口,黑水顺沟淌下,冲平三人的痕迹。
梁惊涛没有立即离开。他按原样放回两块松土,又从远处取来一片早已腐烂的山药叶,半埋在窖边。若有人翻过这里,叶脉必会断;若只是雨水冲刷,叶片只会贴得更紧。这不是机关,只是给下一次回来的人留一双眼睛。
“昨夜那一页,他们已经识破。”她说。
“识破得越快,越会觉得真页还在我身上。”
梁惊涛把那本空旧医书重新贴身藏好。赵家若抓到他,会先搜书;只要他们还以为病历可以从他身上拿到,便不会立刻把所有旧窖都翻开。
回到梁家时,天边已有灰白。医棚封条未动,青石药臼仍在门内。父子能拿走的只有三枚铜钱、半袋粗粮、一把药刀和两床旧被。
梁济川把粮分出一半:“送叶家。胡家两个孩子今日多半要托给他们。”
“爹真要进镇?”
“胡六夫妻被带走,顺儿和盼儿留在村里。我们若天亮就逃,张家会把藏人毁契的账摊给全村。”
“你去了,他们也不会放人。”
“我知道。”
梁济川答得很平静。
梁惊涛看着他:“那便一起走。病历不在身上,他们抓住我们也找不到。”
“证据不是命。人活着,才能再找证据。”梁济川停了停,“可活命也不是把灾祸往别人门前一丢,自己便算干净。”
他从旧医书封皮夹层取出一条窄纸。纸已发脆,只剩六个墨色褪尽的字。
守山河,不问名。
“祖上传下来的。我不知道他们守过什么山河,梁家到今日只剩些薄田和药方。但这六个字,不是让人白白送死。”
梁济川把残页折起,塞进儿子衣襟。
“记住三件事。别拿无辜的人挡灾;别让要命的东西只剩一份;没有胜算时,别拿一时痛快换自己的命。”
“你呢?”
“我去见赵崇山,拖住他。你留村看好顺儿和盼儿。若午后我没回来,去找叶成山,从后山走。”
“好。”
梁惊涛答得没有迟疑。梁济川看了他一眼,像是要从儿子脸上看出真假,最后只替他拢紧衣领。
村口忽然响起铜锣。
一声接一声,把刚亮的天敲得发冷。
孙管事站在晒谷场中央,身后放着两只空箩筐。镇卫挨户拍门,把还没睡醒的村民赶出来。
“胡六昨日欠矿上两篓黑石。”孙管事展开一张盖红印的纸,“人跑了,债还在。午时之前,小梁村共同补齐。谁家不出人、不出粮,便往谁家矿册上添。”
人群后,顺儿抱着妹妹,脸白得像纸。
孙管事抬手指向他。
“胡家先出一个。这个男娃,今日跟车入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