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空箩筐摆在晒谷场中央。筐里没有黑石,却比装满时更沉。
孙管事每念出一户名字,人群里便有人低下头。小梁村三十余户,按户摊两篓,一家其实分不到多少。可只要让张家把这笔账写进村册,今日能是两篓,明日就能是两车。
“梁三有一个壮劳力,补二十斤。石老头家无人下井,补三十文粮债。”
断指老人听见自己的名字,嘴唇动了动。孙管事瞥向他藏在袖中的残手:“不服?”
老人摇头。
顺儿抱着盼儿站在人群后。男孩昨夜哭得太久,眼睛肿成两条缝。矮壮镇卫走过去,扯开兄妹的手,把细麻绳套在顺儿腕上。
“哥哥!”
顺儿被拽得一个踉跄,仍回头安慰妹妹:“别哭,我去找爹。”
镇卫笑了一声,把空箩筐扣到他背上。筐沿压住肩膀,男孩两腿一软,膝盖磕在冻土上。
“不是说能背么?先给爷走三步。”镇卫话音未落,盼儿便扑上去咬他的裤腿,被他抬脚甩开。叶小妹抢先接住孩子,后背重重撞在旧秤杆上。
“八岁的娃,也值得你显威风?”叶小妹怒道。
“进了矿,八岁也是债役。”镇卫用靴底压住箩筐,“现在学会跪,总比下井挨鞭子再学强。”
孙管事没有阻拦,等顺儿脸色憋得发紫,才不耐烦地挥手:“别压坏。坏了便少一双手。”
镇卫这才挪开靴子。顺儿撑地爬起,将磨破的手掌藏到身后。
“他不能下矿。”梁惊涛声音不大,孙管事手里的笔却停了。
人群让开一条缝。梁惊涛从中走出,脚上套着不合脚的旧布鞋。梁济川站在后面,没有拦他。
“梁家自己的债还没还,倒管起别人。”孙管事笑道。
“胡家矿籍写明,儿子满十二岁才能承债。顺儿只有八岁。”
“谁告诉你十二岁?”孙管事问。
“昨日运矿道上,你自己说的。”
孙管事的笑淡了一点。昨日他当着矿役说过“等儿子满十二岁进矿还”,显然没想到一个乡下少年会把这句话留到今日。
“平日十二岁,北沟缺人,急役不论年纪。”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窄纸。纸上墨迹新鲜,右下角盖着张家红印。纸色、折痕和印位,都与查封医棚的债契相似。
“昨夜刚立的规矩。”
“既是急役,一日也要十二篓?”梁惊涛问。
“入了矿,自有人教。”
“他连空筐都背不动。”
孙管事把窄纸一抖:“背不动便添债。哪日背得动,哪日再还。”
顺儿听不懂矿契,却听懂了添债。他看了看腕上的绳,又看向比自己胸口还高的箩筐。
“我能背。”顺儿说。没人应声。
孙管事折起急役条:“带走。”
梁惊涛没有挡在镇卫面前。他数过人:两个镇卫、四辆空矿车、六名从邻村征来的债役。车队必须走村东木桥,桥面窄,只能容一辆车通过。
“我进镇。”梁济川在他身后低声说。
“等半刻。”
“你要做什么?”
“先让车走不了。”
梁惊涛朝叶小妹看了一眼。她正护着盼儿,顺着他的目光,很快看见晒谷场边那杆多年不用的旧秤。
“孙管事!”她忽然喊,“两篓债,到底多少斤?”
“与你有什么关系?”孙管事转过头。
“胡六叔一篓装七十斤,你们张家的大箩筐能装九十斤。今日说两篓,午后是不是又说少二十斤?”
几个妇人神色变了。她们不敢拦镇卫,却都知道张家的秤杆怎样吃人。
“先称空筐。”一个老妇低声说。另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跟着开口:“哪户补多少,也得写清。”
孙管事冷眼扫过众人:“谁替胡家出头,把名字报上来。”
人群又静了。
叶小妹把盼儿抱到旧秤旁,自己抬起空箩筐放上秤盘:“不是替谁出头。张家既然讲债契,就按张家的规矩称。”
她父亲叶成山从人群外走来,肩上背着猎弓。他没搭箭,只把秤砣提起:“我来称。”
孙管事不怕村民反抗,却不愿在收债时闹出人命。死人补不了两篓。他盯了猎弓片刻,终于咬牙道:“称完立刻走。”
所有人都看向旧秤。梁惊涛趁机退到车队后方。第三辆矿车左侧轴绳已经起毛,只靠外层一圈麻皮绷着。他没用药刀,那会留下整齐切口,只把尖石塞进绳股之间,借车身轻轻一压。
麻绳裂开一半。只要上桥时车轮一斜,剩下的绳便会自己崩断。
他踢走尖石,回到人群。叶成山正报出第一只空筐的分量:“十一斤六两。”
叶小妹要孙管事把数字写在急役条背面。他不肯,她便当众重复三遍,让周围妇人一起记住。第二只筐十二斤一两,孙管事的脸也越来越黑。
等折腾完,日头已经越过山脊。车队终于上路,顺儿腕上的绳系在最后一辆车辕。盼儿哭着追出几步,被叶小妹抱住。
梁惊涛没有看顺儿,只盯着第三辆车。
左轮碾过木桥上一块翘起的桥板,车身猛地一歪。起毛轴绳“啪”地崩断,木轮滚出车轴,撞上桥栏。空车横在桥面,前后都被堵死。
一个债役躲闪不及,跌进浅水,好在只湿了衣裳。矮壮镇卫拔刀大骂:“谁动了车?”没人回答。
刚爬出水的债役还没站稳,鞭梢已经抽在他背上。
“你押的车,坏了便是你的账!”
“官爷,这车不是我押的……”
第二鞭落在肩头:“那你为何偏偏摔在旁边?想讹张家的药钱?”
债役不敢再辩,只能趴在水里护住头。镇卫将断绳丢到他脸前:“车轴、麻索、误矿半日,记你家三百文。回去告诉你婆娘,多生两个儿子,债总能还完。”
孙管事蹲下看断口。麻丝参差,全是多年磨损,没有刀痕。若等矿仓送长绳来,赶不上北沟午前那班下井;若绕西路,又要多走一个时辰。
“前两辆推出去。后面的午后再走。”
他看向顺儿。八岁孩子既拉不了车,也不能押送债役,带着只会拖慢脚程。
“把这小子和两只筐留村里。未时前,由村里送到矿口。晚一刻,再添一篓。”
麻绳终于从顺儿腕上解开。男孩才走两步便跪倒,盼儿挣开叶小妹,扑过去抱住哥哥。
梁惊涛没有松气。他只替顺儿争到半日。
孙管事临走前,将叶小妹、叶成山和三个要求称筐的妇人全部记名。写到梁家时,他抬头看了梁惊涛许久。
“车坏得巧。”
“旧车总会坏。”
孙管事盯着他:“你最好一直这么巧。”
车队离开后,梁济川已走上通镇官道,背影只剩一个小点。梁惊涛答应留村看住两个孩子,可赵家午时前就要病历,父亲这一去,未必还能自己回来。
“你去。”叶小妹把顺儿拉到身边,又背起盼儿,“午后之前,我不让他们出村。”
“孙管事会回来。”
“那就再称一次筐。”
“他不会再让你称。”
“我知道。”叶小妹看着他,“所以你要在他回来前办完。”
梁惊涛把三枚铜钱塞给她。她只留一文,说够买两块硬糖,盼儿哭时用得上。
“镇上用钱更多。”
“那你少用一点。”
她牵着顺儿往叶家走,没有问村西旧窖里藏着什么。
梁惊涛沿田埂抄近路赶往青石镇。回春堂门前仍挂着“仁心济世”的金匾,昨日施汤的大锅却已经撤了,换成两个带刀镇卫。
正门不能进,后巷也有人守。他隔街等了一刻钟,没见父亲出来,便转向西街王家药栈。
药栈没有金匾,只挂着一排药名木牌。几个伙计正在搬黄芩,一名青衣女子站在廊下核账。她十七岁上下,腰间没有刀,只挂着刻有“王”字的青玉牌。
王家二小姐,王静雯。她随商队来村里收过山货,秤上从不少一两,但这不等于她会帮梁家。
梁惊涛等她核完一车黄芩,才走过去:“王姑娘,我想请你查三件事。”
“梁济川的儿子?”王静雯合上账册,“你父亲半个时辰前进了回春堂。不先求我救人,却要我查事?”
“王家若肯凭一句话进去要人,早就去了。”
她看了梁惊涛片刻:“哪三件?”
“第一,张家黑峰木箱装的是赵家定喘散。第二,半年前封掉的北沟,近半个月每夜出矿。第三,赵家查封我家医棚的债契,指印不是我爹的。”
“你见过北沟出矿?”
“见过矿车和发热黑石,下矿的人说过井道。”
王静雯又问:“人呢?”
“昨夜被回春堂带走。”
“病历呢?”
梁惊涛没有回答。
王静雯也不再问。她翻到黄芩那页:“一页病历只够申请查验,不够判罪。若再有同批定喘散的出货账、北沟矿牌,或一块能验出异常的矿样,王家才有理由请青岚宗巡矿使封矿候验。”
“封矿以后?”
“矿货先扣,矿贡重算。若是私开封矿、隐瞒新矿种,张家会丢北沟矿权。赵家的药若用来掩盖矿病,回春堂也得封账。”
她说得平静,像在计算一车黄芩能卖多少。
“至于死了几个矿工,巡矿使未必先问。”
“我知道。”
“你不知道。”王静雯看着他,“你只是今日开始知道。”
街对面忽然响起铁链拖地声。回春堂侧门开了一条缝,两名镇卫把梁济川押到门阶上,胸前挂着“庸医误命”的木牌。
一个伙计端来半盆洗过药罐的黑水,泼在梁济川脚边。
“梁神医不是会拿药渣救人么?这盆也赏你了。喝干净,说不定能把四百二十文药债喝没。”
几个依附回春堂讨生活的闲汉跟着哄笑。另一个伙计敲着木牌,朝围观者喊:“都认清楚!谁再让梁家碰矿上的病人,治死了别来回春堂哭。穷命不值钱,弄脏门槛却要人洗。”
梁济川抬手挡了一下,镇卫的刀鞘立刻砸在他左颊。
梁惊涛的手指慢慢收紧,脚却没有动。
王静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我可以暂缓这批黄芩入回春堂的账,逼他们派人出来对单。只能拖一点时间。”
“代价呢?”
“若你说的是假话,王家损失的生意,你来还。”
梁惊涛看着她:“若是真的?”
“王家得到一条能夺走赵家药路的证据。”
这不是施舍,是交易。梁惊涛点头:“成交。”
王静雯让伙计把黄芩重新搬回栈内。回春堂很快有人出来询问,门口乱了一阵。一名药童趁机穿过街道,把折起的纸塞进梁惊涛手里。
纸上只有赵崇山写的一行字:午时之前,真病历换梁济川。梁惊涛本人签停诊书,并认胡六所患为风寒。
最下面还有一句:过了午时,梁济川与胡顺儿一并送北沟抵债。
梁惊涛抬头看向回春堂二楼。窗纸后立着一个高大人影。
赵崇山没有露面,只隔着一条街,等他拿证据换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