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昼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自己大概已经死了。
因为天花板上贴着一张纸。
A4纸,四个角都已经卷起来了,上面用红色马克笔写着四个很大的字:
禁止诈尸。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足足半分钟。
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居然不是害怕,而是如果阴曹地府已经发展到需要张贴文明标语,那么基层鬼差的工作压力应该也挺大的。
随后疼痛才慢半拍地追上来。
后脑勺疼。
肩膀疼。
腰也疼。
浑身上下像被人拆开以后嫌零件太多,又随便拼了回去。
秦昼试着动了一下右手。
能动。
左腿。
也能动。
很好。
至少四肢健全。
“醒了?”
旁边有人说。
秦昼慢慢转过头。
陈弥坐在一张折叠椅上。
还是临川一中的校服,白衬衫,深蓝色短裙,头发扎得很低,左手已经缠上了一圈新的绷带。
她正在拆一盒牛奶。
动作很从容。
仿佛几个小时前带着同学从七楼窗户跳进一片黑海的人不是她。
秦昼看了她几秒。
“这是哪儿?”
“太平间。”
秦昼又躺回去了。
陈弥插上吸管。
“骗你的。”
“你们年级第一是不是平时压力特别大?”
“不大。”
“那你为什么精神状态这么稳定?”
陈弥喝了一口牛奶。
“疯的人一般不知道自己疯。”
秦昼沉默。
“有道理。”
他重新撑着床坐起来,开始打量四周。
这里不像医院。
更像一个荒废很久的地铁值班室。
墙面已经泛黄,天花板垂着几根老旧电线,房间角落里摆着两个绿色铁皮柜,柜门上贴着早已褪色的编号。
墙上还有一只钟。
停在十二点十七分。
秦昼盯着那个时间看了一会儿。
心脏没来由地沉了一下。
零点十七分。
他下意识摸向胸口。
空的。
脸色瞬间变了。
“我的表呢?”
陈弥把手伸进口袋。
一只银色怀表被她扔了过来。
秦昼接住。
冰凉的金属落进掌心。
直到确认表盖上的那行字还在,他绷紧的肩膀才慢慢放松。
——送给全世界最烦人的弟弟。
姐姐的字。
七年前的字。
他掀开表盖。
秒针仍旧逆时针走着。
咔。
咔。
咔。
昨夜突然浮现在表盖内侧的那行警告已经不见了。
像潮水退去,只留下一点很浅的银色痕迹。
秦昼抬头。
“我昏了多久?”
“现在十点三十一。”
“今天几号?”
“六月二十三。”
秦昼愣了一下。
还是二十三号。
他记得自己最后清醒的时候,是上午八点十七分。
也就是说,他只昏迷了两个多小时。
可身体却疲惫得像在海里泡了几天。
秦昼忽然想起什么。
“周屿呢?”
陈弥抬了抬下巴。
秦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另一张折叠床上,周屿睡得四仰八叉。
胸口盖着一张报纸。
报纸标题很醒目:
《我市殡葬行业专项整顿取得阶段性成果》。
秦昼看了半天。
“这报纸你盖的?”
“不是。”
“谁这么缺德?”
“他自己。”
“……”
秦昼突然觉得周屿活到现在是有原因的。
职业信仰太坚定。
他重新看向陈弥。
“昨晚到底是什么地方?”
陈弥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空牛奶盒捏扁,放到脚边。
“你想先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好消息。”
“你没死。”
“坏消息?”
“暂时。”
房间安静下来。
秦昼发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门外突然传来拖动重物的声音。
刺啦。
刺啦。
很慢。
像有人正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从水泥地上一路经过。
秦昼望向房间尽头。
那里有一扇绿色铁门。
门上没有编号。
只有一道白线。
白线从左边门框一直横穿到右边,只在正中央缺了一小截。
大概四指宽。
不知道为什么。
秦昼每次看见那道缺口,心里都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像一本书少了一页。
又像一个名字被挖掉了最后一个字。
拖拽声越来越近。
最后停在门外。
三秒后。
有人敲门。
咚。
咚咚。
咚。
四下。
停顿。
随后又三下。
陈弥站起来。
她走到门前,却没有开门。
而是咬破自己右手食指,用血在那条白线的缺口上轻轻抹过。
断开的白线被接上。
嗡——
空气里传来很轻的一声震动。
像有人拨动了一根极远的琴弦。
门外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活人几个?”
陈弥回答。
“三个。”
“死人几个?”
“没有。”
“今天星期几?”
“星期二。”
“昨天呢?”
“星期一。”
“你叫什么?”
“陈弥。”
外面沉默了两秒。
“回答错误。”
秦昼后背顿时凉了一下。
陈弥却只是平静地说:
“所以你不是罗启明。”
门外没声音了。
几秒后。
门把手缓缓开始转动。
咔。
一下。
又一下。
门锁明明已经扣死,可那把手仍然不断转动。
仿佛有人根本不在乎门能不能打开。
只是单纯地想告诉屋里的人——
我还在。
秦昼伸手抓住床边的折叠椅。
他知道折叠椅面对超自然生物大概率没什么用。
但人在没选择的时候,总会对家具产生一些不切实际的依赖。
门外那个人忽然又开口。
“陈弥。”
“嗯。”
“你的手为什么受伤?”
“昨天割的。”
“为什么割?”
“开门。”
“开什么门?”
“海门。”
“海里有什么?”
陈弥没有回答。
外面那个人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
像贴着门缝钻进来。
“你也看见了。”
“你们都看见了。”
下一秒。
砰!
整扇铁门猛地向里面一震。
周屿一下从床上弹起来。
“火化完了?!”
没人理他。
砰!
又是一声。
门框上簌簌掉灰。
周屿茫然地看着四周。
“这里是哪?”
砰!
第三下。
陈弥头也不回。
“把床推过来。”
周屿还没完全清醒。
“为什么?”
“堵门。”
“门外是谁?”
“鬼。”
周屿立刻开始推床。
“早说啊。”
秦昼:“……”
不得不说,殡仪馆长大的孩子心理建设确实领先同龄人很多。
两人刚把折叠床顶到门后。
撞击声却突然停了。
整个走廊死一般安静。
陈弥盯着门看了几秒。
“怀表。”
秦昼一怔。
“什么?”
“打开。”
秦昼照做。
银色表盖弹开。
原本倒走的秒针突然开始轻轻震动。
一下。
两下。
最后停在十二点整。
陈弥脸色变了。
“退后。”
话音刚落。
门底不到两厘米宽的缝隙里,缓缓伸进来一只手。
惨白。
细长。
最诡异的是它的手指。
每一根手指都比正常人多出至少两个关节。
五根手指贴着地面爬行。
像一只被剥掉皮的蜘蛛。
周屿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刚才不是说保洁阿姨吗?”
陈弥说:
“兼职。”
“……”
那只手爬到白线边缘。
轻轻碰了一下。
嗤——
大片黑烟瞬间升起。
门外传来极其刺耳的尖叫。
那声音不像人。
更像某种巨大的动物被人活活扯出了舌头。
苍白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走廊重新恢复安静。
足足过了半分钟。
陈弥才松开手。
“走了。”
周屿盯着门。
“你确定?”
“不确定。”
“那你为什么说走了?”
“让你心情好一点。”
周屿沉默片刻。
转头看秦昼。
“她以前说话就这样?”
“我今天才跟她正式认识。”
“那你人缘下降得挺快。”
陈弥重新坐下。
“刚才那个东西叫拾声者。”
秦昼皱眉。
“不是昨天那个无面人?”
“不是。”
“有什么区别?”
“无面人会删掉你。”
“这个呢?”
“它会学你。”
“学什么?”
“名字,声音,记忆,习惯。”
陈弥抬起头。
“最后变成你。”
周屿听了两秒。
“那能不能让它替我高考?”
陈弥看他。
“能。”
周屿眼睛一亮。
“真的?”
“等它完全变成你以后,你就不存在了。”
“当我没问。”
秦昼没有笑。
他只抓住了一个词。
“删除。”
陈弥看过来。
“你昨天也说过。”
“他们会来删除我。”
“不是我说的。”
“怀表说的。”
“但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陈弥没有否认。
秦昼盯着她。
“还有零刻。”
“留名者。”
“黑海。”
“那个没有脸的人。”
“你都知道。”
“知道一部分。”
“那就告诉我。”
陈弥沉默了一会儿。
“你会游泳吗?”
“会。”
“潜水呢?”
“不会。”
“憋气最长多久?”
“大概一分钟。”
陈弥说:
“那你昨天为什么能在零海里待七分钟?”
秦昼愣住。
“七分钟?”
“七分四十八秒。”
陈弥看着他。
“我在你之后跳下去。”
“进去以后十五秒就找到了你。”
“但从我抓住你到我们正正离开那片海,中间过去了七分多钟。”
“可问题是——”
她停顿了一下。
“零刻只有四分十三秒。”
房间里安静下来。
就连周屿也不再说话。
秦昼问: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昨天去了一个连零刻里都不应该存在的地方。”
陈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
“我们生活的正常世界,叫正时。”
“每天凌晨零点十七分之后,被所有人遗忘的四分十三秒,叫零刻。”
“正时和零刻有点像一张纸的两面。”
“绝大多数人一辈子只会活在其中一面。”
“但有一小部分人不会被零刻抹除记忆。”
“这些人叫留名者。”
秦昼问:
“你也是?”
“嗯。”
“什么时候?”
“十二岁。”
“为什么?”
“不告诉你。”
秦昼笑了。
“你们是不是都特别喜欢当谜语人?”
陈弥没有理会他的讽刺。
“零刻不是另一个世界。”
“至少我们现在认为不是。”
“它更像现实被遗弃的部分。”
“没有人再记得的人。”
“被更改过的历史。”
“没有发生的事。”
“还有本来存在,后来却从所有记录里消失的东西。”
“都会在那里留下痕迹。”
周屿皱起眉。
“比如呢?”
陈弥看他。
“比如这条地铁。”
“地铁?”
秦昼环顾四周。
“这里不是废弃支线?”
“不是。”
“那是什么?”
“临川第一条地铁。”
秦昼以为自己听错了。
“临川地铁第一条线二十几年前才建。”
“正时里是。”
陈弥说。
“零刻里不是。”
她抬头看向墙上那只停在十二点十七分的钟。
“1983年。”
“临川曾经建成过一条地下铁路。”
“开通当天,三百一十七名乘客进入。”
“没有一个人出来。”
“第二天。”
“整条线路从施工图纸、财政记录、新闻报道和市民记忆里全部消失。”
秦昼一时没说话。
陈弥继续说:
“后来修现在的一号线时,施工队挖到了这段隧道。”
“事故报告写的是地下天然空腔。”
“实际上,他们挖到的是一个被全世界忘掉的车站。”
周屿默默把脚收到了床上。
“所以我们脚下面……”
“以前死过三百多人。”
“谢谢提醒。”
秦昼看向那扇铁门。
“你为什么带我们来这里?”
“不是我带的。”
“那是谁?”
“救我们的人。”
话音刚落。
走廊尽头突然亮起一盏灯。
很远。
昏黄。
随后第二盏。
第三盏。
灯光一盏一盏向这边亮过来。
秦昼的身体瞬间绷紧。
昨晚高架桥上的无面人也是这样。
只不过那时候,对方每走一步,路灯便熄灭一盏。
而现在。
正好相反。
直到最后一盏灯在门外亮起。
有人敲了三下门。
咚。
咚。
咚。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陈弥直接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
穿灰色旧工装。
脚上一双解放鞋。
右眼戴着一个老式黑色眼罩。
手里还提着红色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豆浆和油条。
他看见秦昼醒了。
第一句话是:
“醒啦?”
秦昼没有回答。
男人把早餐放到桌上。
“别这么紧张。”
“我叫罗启明。”
周屿望了一眼走廊。
“刚才门外那个也说自己叫罗启明。”
男人点点头。
“说明我名字取得不错。”
“鬼都喜欢。”
“……”
他拿起一根油条。
“吃不吃?”
秦昼问:
“昨天是你救我们的?”
“嗯。”
“从那片海里?”
“对。”
“那是什么海?”
罗启明咬油条的动作慢了一下。
“陈弥跟你说多少了?”
“该说的都说了。”
“那就是没说多少。”
陈弥看他。
“权限不够。”
“也是。”
罗启明转头看向秦昼。
“那片海,我们叫遗海。”
“遗忘的遗。”
“零刻只是岸边。”
“遗海才是更深的地方。”
秦昼问:
“我姐姐是不是去过?”
罗启明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落到了秦昼手里的银色怀表上。
几秒后。
“这块表从哪来的?”
“我姐姐。”
“她叫什么?”
“秦霜。”
啪。
罗启明手里的半截油条掉在地上。
房间里忽然安静。
男人脸上那点很随意的笑意消失了。
秦昼盯着他。
“你认识她。”
罗启明弯腰把油条捡起来。
“掉地上了。”
“我问你认不认识秦霜。”
“浪费粮食不好。”
“罗启明。”
男人的动作停住。
很久之后。
他说:
“见过。”
秦昼觉得胸口像被人猛地撞了一下。
“什么时候?”
罗启明抬头。
“七年前。”
“在哪里?”
走廊深处忽然传来低沉的震动。
轰隆隆。
像一列早已不存在的地铁正在黑暗里驶过。
墙上的灰尘轻轻落下来。
罗启明说:
“这里。”
秦昼没有听明白。
或者说。
他不敢听明白。
“你再说一次。”
罗启明看着他。
“七年前。”
“你姐姐秦霜。”
“来过这条已经消失了四十三年的地铁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