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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27 11:37:05

秦昼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自己大概已经死了。

因为天花板上贴着一张纸。

A4纸,四个角都已经卷起来了,上面用红色马克笔写着四个很大的字:

禁止诈尸。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足足半分钟。

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居然不是害怕,而是如果阴曹地府已经发展到需要张贴文明标语,那么基层鬼差的工作压力应该也挺大的。

随后疼痛才慢半拍地追上来。

后脑勺疼。

肩膀疼。

腰也疼。

浑身上下像被人拆开以后嫌零件太多,又随便拼了回去。

秦昼试着动了一下右手。

能动。

左腿。

也能动。

很好。

至少四肢健全。

“醒了?”

旁边有人说。

秦昼慢慢转过头。

陈弥坐在一张折叠椅上。

还是临川一中的校服,白衬衫,深蓝色短裙,头发扎得很低,左手已经缠上了一圈新的绷带。

她正在拆一盒牛奶。

动作很从容。

仿佛几个小时前带着同学从七楼窗户跳进一片黑海的人不是她。

秦昼看了她几秒。

“这是哪儿?”

“太平间。”

秦昼又躺回去了。

陈弥插上吸管。

“骗你的。”

“你们年级第一是不是平时压力特别大?”

“不大。”

“那你为什么精神状态这么稳定?”

陈弥喝了一口牛奶。

“疯的人一般不知道自己疯。”

秦昼沉默。

“有道理。”

他重新撑着床坐起来,开始打量四周。

这里不像医院。

更像一个荒废很久的地铁值班室。

墙面已经泛黄,天花板垂着几根老旧电线,房间角落里摆着两个绿色铁皮柜,柜门上贴着早已褪色的编号。

墙上还有一只钟。

停在十二点十七分。

秦昼盯着那个时间看了一会儿。

心脏没来由地沉了一下。

零点十七分。

他下意识摸向胸口。

空的。

脸色瞬间变了。

“我的表呢?”

陈弥把手伸进口袋。

一只银色怀表被她扔了过来。

秦昼接住。

冰凉的金属落进掌心。

直到确认表盖上的那行字还在,他绷紧的肩膀才慢慢放松。

——送给全世界最烦人的弟弟。

姐姐的字。

七年前的字。

他掀开表盖。

秒针仍旧逆时针走着。

咔。

咔。

咔。

昨夜突然浮现在表盖内侧的那行警告已经不见了。

像潮水退去,只留下一点很浅的银色痕迹。

秦昼抬头。

“我昏了多久?”

“现在十点三十一。”

“今天几号?”

“六月二十三。”

秦昼愣了一下。

还是二十三号。

他记得自己最后清醒的时候,是上午八点十七分。

也就是说,他只昏迷了两个多小时。

可身体却疲惫得像在海里泡了几天。

秦昼忽然想起什么。

“周屿呢?”

陈弥抬了抬下巴。

秦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另一张折叠床上,周屿睡得四仰八叉。

胸口盖着一张报纸。

报纸标题很醒目:

《我市殡葬行业专项整顿取得阶段性成果》。

秦昼看了半天。

“这报纸你盖的?”

“不是。”

“谁这么缺德?”

“他自己。”

“……”

秦昼突然觉得周屿活到现在是有原因的。

职业信仰太坚定。

他重新看向陈弥。

“昨晚到底是什么地方?”

陈弥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空牛奶盒捏扁,放到脚边。

“你想先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好消息。”

“你没死。”

“坏消息?”

“暂时。”

房间安静下来。

秦昼发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门外突然传来拖动重物的声音。

刺啦。

刺啦。

很慢。

像有人正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从水泥地上一路经过。

秦昼望向房间尽头。

那里有一扇绿色铁门。

门上没有编号。

只有一道白线。

白线从左边门框一直横穿到右边,只在正中央缺了一小截。

大概四指宽。

不知道为什么。

秦昼每次看见那道缺口,心里都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像一本书少了一页。

又像一个名字被挖掉了最后一个字。

拖拽声越来越近。

最后停在门外。

三秒后。

有人敲门。

咚。

咚咚。

咚。

四下。

停顿。

随后又三下。

陈弥站起来。

她走到门前,却没有开门。

而是咬破自己右手食指,用血在那条白线的缺口上轻轻抹过。

断开的白线被接上。

嗡——

空气里传来很轻的一声震动。

像有人拨动了一根极远的琴弦。

门外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活人几个?”

陈弥回答。

“三个。”

“死人几个?”

“没有。”

“今天星期几?”

“星期二。”

“昨天呢?”

“星期一。”

“你叫什么?”

“陈弥。”

外面沉默了两秒。

“回答错误。”

秦昼后背顿时凉了一下。

陈弥却只是平静地说:

“所以你不是罗启明。”

门外没声音了。

几秒后。

门把手缓缓开始转动。

咔。

一下。

又一下。

门锁明明已经扣死,可那把手仍然不断转动。

仿佛有人根本不在乎门能不能打开。

只是单纯地想告诉屋里的人——

我还在。

秦昼伸手抓住床边的折叠椅。

他知道折叠椅面对超自然生物大概率没什么用。

但人在没选择的时候,总会对家具产生一些不切实际的依赖。

门外那个人忽然又开口。

“陈弥。”

“嗯。”

“你的手为什么受伤?”

“昨天割的。”

“为什么割?”

“开门。”

“开什么门?”

“海门。”

“海里有什么?”

陈弥没有回答。

外面那个人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

像贴着门缝钻进来。

“你也看见了。”

“你们都看见了。”

下一秒。

砰!

整扇铁门猛地向里面一震。

周屿一下从床上弹起来。

“火化完了?!”

没人理他。

砰!

又是一声。

门框上簌簌掉灰。

周屿茫然地看着四周。

“这里是哪?”

砰!

第三下。

陈弥头也不回。

“把床推过来。”

周屿还没完全清醒。

“为什么?”

“堵门。”

“门外是谁?”

“鬼。”

周屿立刻开始推床。

“早说啊。”

秦昼:“……”

不得不说,殡仪馆长大的孩子心理建设确实领先同龄人很多。

两人刚把折叠床顶到门后。

撞击声却突然停了。

整个走廊死一般安静。

陈弥盯着门看了几秒。

“怀表。”

秦昼一怔。

“什么?”

“打开。”

秦昼照做。

银色表盖弹开。

原本倒走的秒针突然开始轻轻震动。

一下。

两下。

最后停在十二点整。

陈弥脸色变了。

“退后。”

话音刚落。

门底不到两厘米宽的缝隙里,缓缓伸进来一只手。

惨白。

细长。

最诡异的是它的手指。

每一根手指都比正常人多出至少两个关节。

五根手指贴着地面爬行。

像一只被剥掉皮的蜘蛛。

周屿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刚才不是说保洁阿姨吗?”

陈弥说:

“兼职。”

“……”

那只手爬到白线边缘。

轻轻碰了一下。

嗤——

大片黑烟瞬间升起。

门外传来极其刺耳的尖叫。

那声音不像人。

更像某种巨大的动物被人活活扯出了舌头。

苍白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走廊重新恢复安静。

足足过了半分钟。

陈弥才松开手。

“走了。”

周屿盯着门。

“你确定?”

“不确定。”

“那你为什么说走了?”

“让你心情好一点。”

周屿沉默片刻。

转头看秦昼。

“她以前说话就这样?”

“我今天才跟她正式认识。”

“那你人缘下降得挺快。”

陈弥重新坐下。

“刚才那个东西叫拾声者。”

秦昼皱眉。

“不是昨天那个无面人?”

“不是。”

“有什么区别?”

“无面人会删掉你。”

“这个呢?”

“它会学你。”

“学什么?”

“名字,声音,记忆,习惯。”

陈弥抬起头。

“最后变成你。”

周屿听了两秒。

“那能不能让它替我高考?”

陈弥看他。

“能。”

周屿眼睛一亮。

“真的?”

“等它完全变成你以后,你就不存在了。”

“当我没问。”

秦昼没有笑。

他只抓住了一个词。

“删除。”

陈弥看过来。

“你昨天也说过。”

“他们会来删除我。”

“不是我说的。”

“怀表说的。”

“但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陈弥没有否认。

秦昼盯着她。

“还有零刻。”

“留名者。”

“黑海。”

“那个没有脸的人。”

“你都知道。”

“知道一部分。”

“那就告诉我。”

陈弥沉默了一会儿。

“你会游泳吗?”

“会。”

“潜水呢?”

“不会。”

“憋气最长多久?”

“大概一分钟。”

陈弥说:

“那你昨天为什么能在零海里待七分钟?”

秦昼愣住。

“七分钟?”

“七分四十八秒。”

陈弥看着他。

“我在你之后跳下去。”

“进去以后十五秒就找到了你。”

“但从我抓住你到我们正正离开那片海,中间过去了七分多钟。”

“可问题是——”

她停顿了一下。

“零刻只有四分十三秒。”

房间里安静下来。

就连周屿也不再说话。

秦昼问: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昨天去了一个连零刻里都不应该存在的地方。”

陈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

“我们生活的正常世界,叫正时。”

“每天凌晨零点十七分之后,被所有人遗忘的四分十三秒,叫零刻。”

“正时和零刻有点像一张纸的两面。”

“绝大多数人一辈子只会活在其中一面。”

“但有一小部分人不会被零刻抹除记忆。”

“这些人叫留名者。”

秦昼问:

“你也是?”

“嗯。”

“什么时候?”

“十二岁。”

“为什么?”

“不告诉你。”

秦昼笑了。

“你们是不是都特别喜欢当谜语人?”

陈弥没有理会他的讽刺。

“零刻不是另一个世界。”

“至少我们现在认为不是。”

“它更像现实被遗弃的部分。”

“没有人再记得的人。”

“被更改过的历史。”

“没有发生的事。”

“还有本来存在,后来却从所有记录里消失的东西。”

“都会在那里留下痕迹。”

周屿皱起眉。

“比如呢?”

陈弥看他。

“比如这条地铁。”

“地铁?”

秦昼环顾四周。

“这里不是废弃支线?”

“不是。”

“那是什么?”

“临川第一条地铁。”

秦昼以为自己听错了。

“临川地铁第一条线二十几年前才建。”

“正时里是。”

陈弥说。

“零刻里不是。”

她抬头看向墙上那只停在十二点十七分的钟。

“1983年。”

“临川曾经建成过一条地下铁路。”

“开通当天,三百一十七名乘客进入。”

“没有一个人出来。”

“第二天。”

“整条线路从施工图纸、财政记录、新闻报道和市民记忆里全部消失。”

秦昼一时没说话。

陈弥继续说:

“后来修现在的一号线时,施工队挖到了这段隧道。”

“事故报告写的是地下天然空腔。”

“实际上,他们挖到的是一个被全世界忘掉的车站。”

周屿默默把脚收到了床上。

“所以我们脚下面……”

“以前死过三百多人。”

“谢谢提醒。”

秦昼看向那扇铁门。

“你为什么带我们来这里?”

“不是我带的。”

“那是谁?”

“救我们的人。”

话音刚落。

走廊尽头突然亮起一盏灯。

很远。

昏黄。

随后第二盏。

第三盏。

灯光一盏一盏向这边亮过来。

秦昼的身体瞬间绷紧。

昨晚高架桥上的无面人也是这样。

只不过那时候,对方每走一步,路灯便熄灭一盏。

而现在。

正好相反。

直到最后一盏灯在门外亮起。

有人敲了三下门。

咚。

咚。

咚。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陈弥直接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

穿灰色旧工装。

脚上一双解放鞋。

右眼戴着一个老式黑色眼罩。

手里还提着红色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豆浆和油条。

他看见秦昼醒了。

第一句话是:

“醒啦?”

秦昼没有回答。

男人把早餐放到桌上。

“别这么紧张。”

“我叫罗启明。”

周屿望了一眼走廊。

“刚才门外那个也说自己叫罗启明。”

男人点点头。

“说明我名字取得不错。”

“鬼都喜欢。”

“……”

他拿起一根油条。

“吃不吃?”

秦昼问:

“昨天是你救我们的?”

“嗯。”

“从那片海里?”

“对。”

“那是什么海?”

罗启明咬油条的动作慢了一下。

“陈弥跟你说多少了?”

“该说的都说了。”

“那就是没说多少。”

陈弥看他。

“权限不够。”

“也是。”

罗启明转头看向秦昼。

“那片海,我们叫遗海。”

“遗忘的遗。”

“零刻只是岸边。”

“遗海才是更深的地方。”

秦昼问:

“我姐姐是不是去过?”

罗启明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落到了秦昼手里的银色怀表上。

几秒后。

“这块表从哪来的?”

“我姐姐。”

“她叫什么?”

“秦霜。”

啪。

罗启明手里的半截油条掉在地上。

房间里忽然安静。

男人脸上那点很随意的笑意消失了。

秦昼盯着他。

“你认识她。”

罗启明弯腰把油条捡起来。

“掉地上了。”

“我问你认不认识秦霜。”

“浪费粮食不好。”

“罗启明。”

男人的动作停住。

很久之后。

他说:

“见过。”

秦昼觉得胸口像被人猛地撞了一下。

“什么时候?”

罗启明抬头。

“七年前。”

“在哪里?”

走廊深处忽然传来低沉的震动。

轰隆隆。

像一列早已不存在的地铁正在黑暗里驶过。

墙上的灰尘轻轻落下来。

罗启明说:

“这里。”

秦昼没有听明白。

或者说。

他不敢听明白。

“你再说一次。”

罗启明看着他。

“七年前。”

“你姐姐秦霜。”

“来过这条已经消失了四十三年的地铁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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